一轮浑圆的、如同熔金铸就的红日,正从东面遥远的地平线上,吃力地向上攀爬。它刚刚挣脱夜色的束缚,只露出一半灼热的脸庞,便将无穷无尽的金黄色光芒,泼洒向这片沉睡了一夜的旷野。光线是斜的,锋利得像一把巨大的梳子,将漫无边际的枯黄野草梳理出一条条明暗交替的纹路。被微风吹过微微摇曳的草叶尖上,昨夜凝结的露水尚未蒸发,此刻在晨光中闪烁着钻石般细碎而脆弱的光点,仿佛大地最后无声颤抖的泪珠,似滴未滴。“耶芙娜!!!!”在这片辽阔寂静的背景中,一处低矮的、被半人高杂草半掩着的天然凹坑里,压抑的对话正进行到近乎崩溃的边缘。一身紧束黑衣的珍妮,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她脸上早没了平日的灵动或刻意伪装的冰冷,只剩下一种耗尽心力的疲惫,和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处发泄的恼火。她蹲在耶芙娜面前,双手按在对方瘦削的肩膀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试图用这最后的肢体接触传递某种迫切。“我最后问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因情绪的激烈而微微发颤,“杀利亚姆,或者阿米尔汗,其中任何一个。只需要一个。你,到底做不做?”耶芙娜蜷缩在凹坑冰凉的泥壁上,金色的发丝被夜露和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她脸上泪痕交错,新的泪水还在不断从那双湛蓝却盛满恐惧的眼眸里涌出,顺着红肿的脸颊滚落。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听到珍妮的话,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睛,尽管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地吐出了两个字:“不杀。”“你——!!”珍妮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猛地松开手,向后踉跄了半步,胸膛剧烈起伏。她瞪着耶芙娜,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此刻烧着熊熊的怒火,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你会死的!耶芙娜!你听明白了吗?!这不是在跟你商量,不是在讨价还价!这是规则!是宋宁给你划下的线!你不跨过去,他就一定会杀你!这他妈不是过家家!不是电影游戏!是实实在在会死人的‘规则怪谈’!你懂不懂什么叫‘会死’?!啊?!”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出很远,惊起了远处草丛里几只觅食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走。“我已经在这里劝了你两个多时辰!嘴皮子都磨破了!我把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你听!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活下去才有希望!你那些可笑的道德感、廉价的同情心,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利亚姆和阿米尔汗不会感激你,宋宁更不会可怜你!你只是一具很快就会凉透、烂掉的尸体!你明不明白?!”她吼得声嘶力竭,额角青筋隐现,胸口因缺氧而阵阵发闷。耶芙娜被她吼得浑身一颤,眼泪流得更凶了,瘦弱的肩膀瑟缩着,像寒风中无所依凭的落叶。那巨大的、对死亡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怕死,怕极了。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因恐惧而冰冷。但当她抬起头,迎上珍妮那双燃烧着怒火和不解的眼睛时,盈满泪水的蓝眸深处,那点微弱却顽固的光,始终没有熄灭。“珍妮……姐姐,”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沾着泪水的玻璃碴,割得她自己喉咙生疼,“我……我很感谢你……谢谢你……想救我……真的……”她用力吞咽了一下,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我也……很怕死……我做梦都怕……”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奇异般地更加清晰:“但是……让我……让我为了自己活下来……就去杀利亚姆……或者阿米尔汗……我……我真的……做不到。”她抬起泪眼,望着珍妮,眼神里充满了无助的祈求,仿佛在请求对方的理解,又像是在坚定地告别:“我宁可……就这样死了。所以……你别再劝我了……好吗?就让……宋宁……来杀了我吧。”“……”珍妮愣住了。她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浑身颤抖、明明恐惧到极致,却偏偏梗着脖子说出“宁可死”的丫头,,!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更深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所有的劝说、威胁、分析,所有她认为无懈可击的逻辑和残酷的生存法则,撞在这堵名为“耶芙娜的倔强”的墙上,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呃……”她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气结的音节,猛地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这样就能缓解那阵阵袭来的头痛和心力交瘁。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耶芙娜,看着这个在她眼中固执到愚蠢、软弱到可笑、却又偏偏让她无法真正狠下心肠抛弃的“同类”。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了几息。晨光又升高了些,将凹坑边缘的草影投射进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陡然——“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毫无征兆地炸裂在寂静的凹坑里!珍妮的右手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某种“恨铁不成钢”的狠厉,重重地掴在了耶芙娜苍白消瘦的左脸上!“嘭!”力道之大,直接将耶芙娜整个人打得歪倒在地,瘦弱的身体在坑底的碎石和泥土上擦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啊……!”耶芙娜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几道清晰的指印浮现。嘴角破裂,一缕殷红的血迹缓缓渗出,顺着下颌滴落,在她灰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团暗色。她趴在地上,懵了好几秒,才艰难地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抬起头,用那只没被打到的、充满震惊和茫然的右眼,望向站在逆光中、身影显得有些模糊的珍妮。“珍妮……姐姐……你……”她的声音因疼痛和难以置信而哆嗦着,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一直试图救她、甚至刚才还在苦口婆心劝说的“姐姐”,为什么会突然对她下这么重的手。“我打醒你个死丫头!!!”珍妮的声音如同冰雹般砸下来,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焦躁。“踏!”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耶芙娜,胸口因激动而起伏不定:“我!辛辛苦苦!追了你大半夜!口水说干!脑筋绞尽!想方设法要给你找一条活路!我他妈图什么?!图你长得好看?图你哭得可怜?!我他妈自己一堆麻烦事都理不清!”她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戳到耶芙娜的鼻尖:“结果你呢?!你轻飘飘一句‘宁可死’?!就把我所有的努力都否了?!把我当猴耍是吗?!耶芙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最后通牒般的森冷:“杀,还是不杀?!”耶芙娜仰着脸,红肿的左眼几乎睁不开,右眼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混合着嘴角的血迹,整张脸狼狈凄惨到了极点。但她的眼神,在最初的震惊和剧痛过后,反而沉淀出一种更清晰的、近乎顽固的平静。她迎着珍妮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再次吐出那两个让珍妮几乎要爆炸的字:“不杀。”“那我就先杀了你——!!!!”珍妮彻底被点燃了!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嘣然断裂!“刷——!”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瞬间便出现在刚刚试图爬起来的耶芙娜面前!“啪啪啪啪啪——!!!”一连串密集而沉重的耳光,如同狂风暴雨,毫无间断地倾泻在耶芙娜的脸上!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宣泄!每一巴掌都结实到肉,声音清脆刺耳,在空旷的凹坑里反复回荡!“杀不杀?”“杀不杀?”“杀不杀?”耶芙娜被打得根本无力反抗,甚至无法躲避。脑袋像个破布娃娃般随着巴掌的力道左右剧烈摇摆,鲜血从口鼻中不断飞溅出来,混合着唾液和被打落的泪滴,在她身前的地面上洒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点。她的脸迅速肿胀变形,青紫交加,几乎看不出原本清秀的模样。但她死死咬着牙,除了最初几下不受控制的闷哼,之后竟再没发出一声求饶或惨叫。那双肿胀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眼神痛苦、恐惧,却依然倔强地、固执地,望着施暴的珍妮,仿佛在用这沉默的注视,进行着最后的、无声的抗争。终于——“哈……哈……”珍妮停下了手。,!不是因为她心软了,而是因为……她打累了。手臂因过度用力而酸麻颤抖,胸腔因剧烈喘息而火辣辣地疼。她看着地上已经面目全非、奄奄一息的耶芙娜,看着那张几乎被自己亲手毁掉的脸,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无力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她所有的怒火。“呼……呼……”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腿一软,竟是四仰八叉地、毫无形象地直接向后仰躺在了冰冷的泥地上。草梗硌着她的背,但她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越来越亮、越来越蓝的天空,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地上的人说:“我他妈……这辈子……都没见过……像你这么倔的丫头……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某种近乎认命的荒凉:“也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蠢的……蠢得无可救药……宁可去死……也不要活着……”耶芙娜躺在那里,浑身都在痛,尤其是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烙铁烫过。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模糊一片。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从口鼻和眼角流出来,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听到珍妮的话,她肿胀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了几下,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依然连贯的气音,断断续续地说道:“珍妮……姐姐……我……不怪你……打我……”她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脸上的伤,带来新一轮尖锐的刺痛,但她还是固执地说了下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真的……知道……”她停了停,积蓄了一点力气:“但是……你……不能……强求别人……做……不想做的事……”“……”珍妮躺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侧过头,望向那个即便被打成这副模样、却依然固执地坚守着那条可笑底线的丫头。眼中的怒火和焦躁,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无奈,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动容。她撑起身体,挪到耶芙娜身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耶芙娜脸上被血黏住的金色发丝,动作是罕见的轻柔。“耶芙娜……”她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语调,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算姐姐求你了……你活着,好不好?”她看着耶芙娜肿胀眼缝中露出的那点蓝色微光,认真地说道:“姐姐求你……别死。行吗?”耶芙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更多的泪水从肿胀的眼缝里溢出来。她的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挣扎:“我……我也想活……珍妮姐姐……我真的……好想活……”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生命的本能渴望,那渴望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她所有的坚持。但下一刻,她肿胀的嘴唇再次抿紧,那点微光变得更加固执:“但是……杀死队友……活下去……我……做不到。”“啪。”一声轻响。不是耳光,是珍妮的手,无力地垂落,拍在了自己大腿上。她彻底无语了。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像一道无解的咒语,困住了耶芙娜,也困住了她。她重新躺回地上,望着天空,不再说话,也不再看耶芙娜。只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显示着她内心的波澜并未平息。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让凹坑里的空气都凝固时——“咕啾——咕啾——咕啾——”一阵清脆婉转、充满生机活力的黄鹂鸟鸣叫声,从旷野的极远处,乘着晨风,悠悠然地飘荡过来。那声音是如此悦耳,如此自然,与凹坑里血腥而压抑的氛围形成了刺目的对比。然而,就在这鸟鸣声传入耳中的刹那——“刷!”躺在地上的珍妮,像被无形的弹簧弹起,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疲惫、无奈、挣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锐利和凝重。她飞快地从怀中贴身之处,摸出了一枚东西——那是一只仅有拇指大小、雕刻得惟妙惟肖、木质细腻的黄鹂鸟雕塑。鸟儿昂首向天,作啼鸣状,神态栩栩如生。珍妮将它迅速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然后——,!“咕啾——咕啾——咕啾——”三声几乎与远处鸟鸣一模一样的、惟妙惟肖的啼叫声,从她唇间与木鸟的缝隙中流泻而出,清越地传向远方。做完这一切,她脸上的锐利神色并未消退,反而更加凝重。她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身旁满脸血污、奄奄一息的耶芙娜身上。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最后一丝未熄的期待,有尘埃落定的冰冷,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宋宁那边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的愤怒或哀求更加令人心头发冷。“轮到你了。”她顿了顿,看着耶芙娜肿胀眼缝中那点依旧倔强的微光,说出了今晚或许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次询问:“最后一遍。要不要做?”耶芙娜肿胀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甚至不需要发出声音,那口型,那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不。”“……”珍妮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她脸上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平静。她重新躺倒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目光空洞地望着天空,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那就去死吧。”“宋宁……马上就会来。”“等着……被杀吧。”说完这句,她像是彻底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某种坚持终于溃散,不再看耶芙娜,只是望着天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愤愤地、却又带着浓浓疲惫地嘟囔了一句:“哼……耶芙娜……你别感觉自己有多重要……”“我只不过……是觉得你可怜……才想救你……”“你……真的……可有可无……”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旷野清晨微凉的风里。凹坑中,重归死寂,只剩耶芙娜微弱而痛苦的呼吸声。:()水浒怪谈: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