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呲——!”一声干脆得令人心悸的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晨光中炸开。那柄粗劣黯淡的飞剑,虽无灵光,却终究是铸成“法器”的铁胚,锋锐远超凡铁。它毫无阻碍地、笔直地刺穿了松道童胸前单薄的道袍,深深没入心口,直至抵住背后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叮”一声脆响。剑柄在鹤道童手中猛地一顿,传来血肉与骨骼被强行破开的、令人牙酸的阻滞感。“呃……!”松道童仰躺的身体骤然绷紧,又瞬间松弛下去。他脸上那片空茫的绝望,被骤然涌上的剧痛撕裂,眉头猛地蹙紧,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呻吟。他涣散的目光终于从遥远的天际收回,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那个握着剑柄、站在他身前的少年。他的师弟。鹤道童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松道童的嘴唇翕动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苍白的下颚。他断断续续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轻得如同耳语:“鹤……师弟……我……不怪你……”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真的……不怪……”他的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一丝深不见底的不甘——不甘于师门覆灭,不甘于仇敌逍遥,不甘于……自己就这样死去。他想抬起手,似乎想最后触碰一下师弟的脸,或者只是做一个无意义的手势。但手臂只抬起一半,便无力地垂落。“……如果……报仇……不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却仍执拗地望着鹤道童,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就……好……好…………”最后的“活着”二字,终究没能吐出口,喷涌猩红鲜血“嚯嚯”从口中涌出,淹没了即将吐出的话。气息……断了。那双曾经明亮如火、充满生机与怒气的眼睛,凝固了。里面倒映着鹤道童苍白而布满泪痕的脸,倒映着渐亮的天空,最后只剩下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光影的平静。“叮当——!”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鹤道童的手猛地一颤,五指松开,那柄沾满温热鲜血的劣质飞剑从掌心滑脱,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几星血沫,又弹跳了一下,最终横躺在师兄身侧的血泊里,剑锋上还挂着黏稠的血丝。鹤道童脸上的冰封面具,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怔怔地看着地上失去生命的师兄,看着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看着心口处那个狰狞的、仍在汩汩冒血的窟窿……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淹没了强行构筑的冰冷防线。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起初是无声的,只是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砸在身前的血泊里,溅起微不可察的涟漪。然后,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那呜咽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最终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呜……呜呜……呜啊啊啊——!!!”他扑倒在松道童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双手死死抓住师兄早已冰冷的道袍,额头抵着那沾满血污的胸膛,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他才十四,过了年才十五岁,还是一个半大孩子。本该在师尊膝下安心修道,与师兄嬉笑打闹,憧憬着未来御剑青冥、行侠仗义的少年时光。可现在,师尊道基被毁,生死未卜。师兄……他最亲的师兄,却死在了他的剑下。死在了他为了“延续道统”、“保留复仇希望”这个冰冷而残酷的理由下。活着的人,未必比死去的人轻松。死了,一了百了,痛苦终结。活着,却要背负弑兄的痛苦记忆,背负师门血海深仇,背负复兴碧筠庵这个沉重到几乎能压垮脊梁的重担。要在仇敌面前低头隐忍,要在同门血泊中独自前行,要在无数个夜里被噩梦惊醒,一遍遍重温剑锋刺入血肉的触感,和师兄最后那双平静的眼睛。这担子,太重了。重到一个十四岁少年的稚嫩肩膀,根本扛不起。可他没有选择。从宋宁用冰冷的逻辑,将那条唯一看似“生路”铺在他面前时,,!从他亲手接过那柄劣质飞剑时,从他看到师兄眼中最后那丝空茫的绝望时——他就已经没有选择了。碧筠庵的小院里,一时只剩下少年悲恸欲绝的哭嚎声,在渐亮的晨光中回荡,凄厉而绝望。德橙默默地转过了身,蒙面巾上方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杰瑞粗犷的脸上也收起了惯常的凶狠,眉头紧锁,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朴灿国瘫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着,想起了乔,想起了自己,眼神里满是兔死狐悲的恐惧。就连利亚姆,也下意识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虽然松道童的死某种意义上“成全”了他活命的可能,但眼前这赤裸裸的骨肉相残、生者崩溃的画面,依旧冲击着他残存不多的良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搅。只有宋宁,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眼前这人间惨剧,不过是棋盘上一枚注定要被吃掉的棋子,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踏踏踏踏……”他等了片刻,等到鹤道童的哭声从嚎啕变为嘶哑的抽噎,才缓缓迈步,走到那柄坠地的沾染着松道童温热鲜血的劣质飞剑旁。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剑柄。剑锋上温热的血顺着他的动作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几朵小小的血花。他掏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动作细致而从容。然后,他走到鹤道童身边……站定,“节哀。”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你也是被逼迫的,身不由己,莫要过于责怪自己。”他看着鹤道童颤抖的脊背,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实的同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时的隐忍与痛苦,是为了日后更大的宏图,更远的大道。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懂。”他顿了顿,看着鹤道童毫无反应,只是伏在尸体上无声抽泣,便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问道:“你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善后吗?”他微微歪头,仿佛真的在征询意见:“需不需要……我教给你?”鹤道童没有回答。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表明他还活着。宋宁静静地等了几息,见对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恸世界里,便轻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自嘲,又像是某种了然。“也是。”他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你这么聪明,心思又细,自然不需要我来多嘴。”他不再看鹤道童,目光扫过院中其他人。“我们该走了。”说完,他并未走向院门,反而转身朝着院落东侧、一处与东侧茅草屋带窗墙壁连接着的有些突兀的低矮茅草棚下、那个看似平平无奇、倚墙而立的残破石灯幢走去。那石灯幢不过半人高,雕刻粗糙,布满了风吹雨打的痕迹,底部与地面接缝处生着墨绿的苔藓,怎么看都只是一件荒废已久的旧物。德橙、杰瑞、朴灿国、利亚姆,甚至还在抽泣的鹤道童,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他。只见宋宁在那石灯幢前停下,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以一种奇特而精准的节奏,在灯幢表面几个看似毫无规律的凸起处,或轻或重地连点了七下。“咔、嗒、咔嗒、嗒……”随着最后一下点落,石灯幢底部与地面接缝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的机括转动声。紧接着——“轰隆隆……”众人脚下的青石板地面,竟传来沉闷的震动!“轧轧轧轧……”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距离石灯幢约莫三步远的一片青石板地面,突然整块向下沉降了约半寸,随即向一侧无声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约莫三尺见方的洞口!一股混杂着泥土潮湿气息和淡淡霉味的凉风,从洞口扑面而出。地道!是碧筠庵内,鹤道童用来安排阿米尔汗等人撤离的那条密道!竟然,被宋宁如此轻描淡写地找到了机关,并打开了!利亚姆满脸惊骇!德橙的瞳孔骤然收缩,蒙面巾下的呼吸微微一滞。杰瑞粗犷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那个洞口,又猛地看向宋宁,感觉像天方夜谭。朴灿国更是吓得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连伏在尸体上的鹤道童,抽泣声都停顿了一瞬,肩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宋宁……他怎么会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的?这条密道,只有鹤道童知道,连松道童都不知晓开启方法。宋宁对众人震惊的目光恍若未觉。他转过身,神情平静如常,仿佛只是打开了一扇普通的房门。“我们走,从密道离开。”他的目光掠过德橙、杰瑞,扫过满脸疲惫、伤痕累累的朴灿国,最后,落在了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利亚姆脸上。“你也跟着。”“我……我也去?”利亚姆愕然抬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声音因紧张而变调。宋宁看着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你不去,留着等鹤道童缓过劲来,杀了你泄愤,或者灭口吗?”利亚姆浑身一激灵,猛地看向那边依旧伏在尸体上、但气息似乎逐渐平复下来的鹤道童,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我……我这就来!这就来!”他连滚爬爬地起身,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忙不迭地小跑到地道口边,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宋宁不再多言,率先迈步,踏入了那黑黢黢的洞口。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踏踏踏踏……”德橙与杰瑞对视一眼,迅速跟上。朴灿国咬咬牙,也拖着伤痛的身体,踉跄着钻了进去。利亚姆站在洞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庭院。晨光下,阿米尔汗的尸体僵冷,松道童的心口一片暗红,鹤道童跪伏在旁,背影单薄而颤抖。他打了个寒颤,再不敢多看,慌忙弯腰钻进了地道。“轰隆隆……”青石板地面再次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庭院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渐亮的晨光,无声地照耀着血泊、尸体,和那个跪在血泊中、终于渐渐止住了哭泣的少年。鹤道童的肩膀不再耸动。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眼睛红肿,但里面不再有崩溃的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以及冰冷深处,一点逐渐凝聚、越来越亮的火焰。他低下头,看着师兄安详却苍白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啪!”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替松道童合上了那双至死都望着他的眼睛。“踏。”他站了起来。身形依旧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他走到一旁,弯腰捡起了自己的【秋水剑】,又走到松道童身侧,拾起了那柄莹白如水的【白川剑】。两柄剑,一青一白,在他手中并排而立,剑锋在晨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他将两柄剑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着师尊和师兄最后留给他的遗物与嘱托。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宋宁等人消失的地道方向,望向慈云寺所在的远方,望向那虚无缥缈却注定纠缠一生的仇敌所在。干裂的嘴唇轻轻开合,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如同用血刻在骨髓里的誓言:“师尊……”“松师兄……”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焚尽一切的决绝:“我鹤道童在此立誓——”“此生必杀宋宁,为你们报仇雪恨。”“纵然天道反噬,身死道消……”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吐出了最沉重也最坚定的最后半句:“——纵下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此志不渝!”誓言既出,晨风骤起。卷动着庭院中未干的血腥气,掠过他沾满泪痕与血污的脸,掠向远方。死了的人,彻底解脱。活着的人,已经踏上了他的路。一条以血为始,或许也将以血为终的——复仇之路。:()水浒怪谈: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