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昨日暴雨虽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牛毛细雨不时飘洒,给慈云寺这偏僻角落更添了几分浸入骨髓的湿冷与孤清。“呕……呕……”熟悉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干呕声,准时在污秽弥漫的空气里响起,只是今日这声音听来,比往日更加单薄、费力,甚至带着一种生理性的颤抖。“吱呀——”一扇低矮茅房的门被推开,德橙瘦小的身影蹒跚着挪了出来。他脸色苍白,额发被冷汗和雨丝打湿,黏在额角,手里提着的木桶似乎有千钧重。桶内那污浊之物散发的气味,混合着清晨冰冷的空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浊流。“噗通!”他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小半桶“净物”倾入巨大的粪车。随即,他扶着车辕,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才勉强直起身,准备转身继续那似乎永无止境的、令人作呕的循环。就在这时——“德橙。”一个平静的声音,如同穿透晨雾的清磬,在不远处响起。“踏……”德橙的身影猛地僵住,像被施了定身法。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过身。朦胧的晨雾中,一个身影静静立在那里。崭新的杏黄色僧袍在晦暗的天色下依然醒目,腰间悬挂的知客玉牌温润微光。宋宁就那样站着,面容清俊,目光温和地落在德橙身上,仿佛只是寻常清晨的一次照面。“……宋宁师叔。”德橙的目光在那代表地位与权力的杏黄僧袍和玉牌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疑、畏惧、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以及更深处某种东西碎裂的茫然。他迅速低下头,声音是习惯性的恭敬,却像隔了一层冰冷的琉璃,清晰可辨那份刻意拉开的疏离。“放下桶。”宋宁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波澜。他并未走近,而是像过去那些个清晨一样,走到旁边那处干净些的石阶,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安然坐下。然后,他对德橙招了招手。“过来,德橙。”“踏……踏……踏……”德橙犹豫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木桶粗糙的提手。片刻,他还是依言放下了那只沉重的桶,脚步有些滞涩地,慢慢挪到宋宁面前。“坐下,德橙。”宋宁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德橙沉默地坐下,只是位置比往常离宋宁远了一尺有余。这个细微的距离,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的壁垒。宋宁似乎并未在意这距离。他仰起头,望着铅灰色、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天空,看了许久。细雨落在他平静的脸上,他也恍若未觉。半晌,他才淡淡开口,声音融在沙沙的雨声里:“德橙,师叔不问你……师叔是好人,还是坏人。”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转向身旁这个身体紧绷的小和尚,那目光深邃,似乎能看进人心底最隐蔽的角落。“师叔只问你……师叔对你,怎么样?”德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沾满泥污的僧鞋鞋尖,声音低得像蚊蚋:“师叔……对德橙很好。”“师叔骗过你吗,德橙?”宋宁继续问,声音平稳如古井。德橙摇了摇头,这次没有犹豫:“没有。”“那么,”宋宁的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字字清晰,“你是相信师叔的话,还是相信……外人的话?”“可是——!”听到这句话,德橙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涌上激动的红潮,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冲口而出!然而,当他触及宋宁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抽气。那眼神让他想起昨日茅屋中弥漫的血腥气,让他感到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恐惧。他像受惊的幼兽般,猛地又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说,德橙。”宋宁静静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等待的耐心,“告诉师叔,你昨日独自去张老伯家送‘净物’,都看到了什么。”德橙用力咬着下唇,拼命摇头,泪水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潮湿的石阶上,洇开深色的水迹。他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仿佛在用身体的疼痛对抗内心的翻江倒海。,!“你不说,那我替你说。”宋宁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那无尽阴沉的天空,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却又无比清晰的故事。“你昨日寻不到我和杰瑞,便一个人,推着那辆沉重的粪车,去了张老伯的篱笆小院。”德橙的哭声骤然一滞。“可到了那里,院中寂静,你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你。张老伯不在,玉珍姑娘……也不在。”宋宁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德橙脑海中那幅他不愿再忆起的画面。“你心中不安,推开了茅屋的门……”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也感同身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然后,你看见了……张老伯,还有那个叫小三儿的孩子。他们躺在那里,张老伯再也不会起来对你笑,再也不会帮你推车了。”德橙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昨日那刻骨的惊恐与寒意再次攫住了他。“你吓坏了,呆立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久,你才猛地想起——玉珍姐姐呢?玉珍姐姐在哪里?!”宋宁的声音里染上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叹息。“你害怕极了,你在那满是……的屋子里,在小院里,疯了似的找。你既想立刻找到她,又怕找到她……你怕找到的玉珍姐姐,也和他们一样……”“别说了……师叔,求你别说了……”德橙终于崩溃,似乎不愿意再回忆昨日的痛苦经历,他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大喊道,同时眸子中惊骇万分地望着宋宁。宋宁所说的,不仅仅是经过,连他当时每一刻的恐惧、慌乱、那点卑微的希冀与更深的绝望,都分毫不差!仿佛昨日,宋宁就站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切。直到这一刻,德橙才骇然发觉,这个每日温和地与他一同推车、偶尔会塞给他一块干净饽饽、听他抱怨的“师兄”,这副平静温和的表象之下,是他完全无法窥测、也无法理解的深邃与……可怕。他从未真正认识过宋宁。这个认知,比昨日看到的尸体,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与无助。:()水浒怪谈: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