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茅草屋的门被猛地撞开,挟带着一身寒气与雨水,张老汉扛着周云从踉跄而入。他刚将浑身湿透、左腿诡异弯曲的书生小心放置在床板上,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小三儿?”周云从剧痛中甫一沾床,目光便急切地扫过屋内,当看到被惊醒、正揉着眼睛满脸惊喜与困惑的书童小三儿,以及同样闻声而来、眼中含泪的张玉珍时,他瞳孔骤然紧缩,竟不顾腿伤,猛地撑起上半身,用尽力气嘶声喊道:“小三儿!快!背我……背我赶紧走!立刻离开这里!”这声突兀而凄厉的呼喊,如同冷水泼进滚油,瞬间炸得屋内三人——张玉珍、小三儿,以及刚扯下湿透头套、露出真容的张老汉,全都僵在原地,满脸愕然与难以置信。“公、公子爷?”小三儿完全懵了,看着自家公子惨白的脸和那条可怕的伤腿,又看看旁边泪光盈盈的张玉珍和一脸关切的张老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快点!!!”周云从额上青筋暴起,因疼痛和极致的焦虑,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敢不听我的话?!背我走!现在!!!”“是!是!公子爷,我背,我这就背!”小三儿被这从未见过的疾言厉色吓坏了,本能地服从命令,慌忙弯下瘦弱的脊背,试图去驮起周云从。“周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张老汉一步跨上前,伸手想拦,脸上又是震惊又是不解。张玉珍更是如遭雷击,眼中的欣喜瞬间冻结,化为一片刺骨的冰凉与茫然,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呃……”周云从咬紧牙关,忍着钻心的疼痛,用双臂努力撑起身体,向小三儿单薄的背上挪去。然而,他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加上一条断腿,岂是瘦弱书童能承受的?小三儿被他一带,顿时“哎哟”一声,双腿发软,两人眼看就要一起滚倒在地!“小心!”张老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即将倾倒的两人,宽厚的手掌稳住了小三儿,也托住了周云从。他面色沉肃,不容置疑地将周云从重新按回床上,动作带着武林高手特有的力道,目光紧紧锁住书生惨白绝望的脸:“周公子!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给我说清楚!”张老汉的声音又急又怒,更带着深深的困惑,“你已与我女儿玉珍定下‘佩囊之约’,我是你未来的岳丈,你是玉珍认定的夫婿!这里是你该回的家!你为何……为何如此惊慌,连我也不信,非要立刻逃走?难不成是信不过老夫?!”周云从瘫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略微漏雨的茅草屋顶,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只有身体在细微地颤抖,那是一种混合了剧痛与更深恐惧的战栗。“周公子……”张玉珍缓缓走上前,脸上血色褪尽,她看着周云从那副拒人千里、仿佛躲避瘟神般的模样,先前所有的担忧、欣喜、羞涩,此刻都化为了冰冷刺骨的疼。她努力吸了吸鼻子,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回去,声音颤抖却清晰,带着一种心如死灰后的平静:“你若……若是反悔了,不愿认这门亲事,也没关系的。”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此刻望着张老汉的夜行衣以及周云从的断腿,已经隐隐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爹和我……既然救了你出来,就会帮你到底。我们这就想法子送你到安全去处……到那时,我们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张玉珍发誓……永生永世,绝不再出现在你面前。”“玉珍!不!不是这样的!我……”周云从听到这番决绝的话,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转过头,急切地想要辩解,想要抓住那最后一丝温暖和光亮。然而——就在他张口欲言的刹那,黑暗中,那个灰衣僧人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猛地刺穿了他的记忆,在脑海中轰然炸响,清晰得可怕:“你若敢出去后报官,或是阳奉阴违……贵州贵阳县,周家上下,必将鸡犬不留!”“篱笆院那次,机会给了你,你没抓住,便算了。这次……若再抓不住……哼。”那一声未尽的冷哼,仿佛带着无尽的血腥与森然杀意,瞬间冻结了周云从所有的勇气和刚刚升起的冲动。他张开的嘴僵住了,所有涌到嘴边的话——解释、愧疚、不舍——,!全都被这股冰冷的恐惧硬生生堵了回去,碾得粉碎。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灰败。他重新瘫软下去,像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破口袋,紧紧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张玉珍悲痛的脸,也不再回应张老汉焦急的追问,仿佛已经死去。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揭露着他内心正承受着何等可怕的煎熬与撕裂。“事到如今……也罢,我便不再欺瞒了。”最终,周云从躺在坚硬的床板上,仿佛作出了决定。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盯着屋顶某处漏雨的阴影,声音干涩、冰冷,如同从冻土深处掘出的石头,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空气中:“我周云从,自幼便由家中长辈做主,定下了门当户对的娃娃亲。对方是世交之女,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我与她,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他的语气平淡得可怕,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令人心寒的疏离:“至于玉珍姑娘你……呵,不过是赶考路上,偶遇的一抹山野亮色罢了。少年人血气方刚,见姑娘颜色娇俏,性情活泼,一时……见色起意,生出些风流心思,也是常情。说到底,无非是漫长路途中的一段……露水情缘,逢场作戏。当不得真,也……本就不该当真。”这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张玉珍的心脏。她身形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周云从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他强迫自己毫无所觉。他继续说着,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剖析现实的“冷静”:“玉珍姑娘,你我之间,云泥之别,何必自欺欺人?”“你是田间地头长大的农家少女,纵有几分淳朴可爱,眼界所及,不过是这方寸菜园、十里乡邻。而我周云从,寒窗十载,功名在望,此番进京,搏的是前程万里,金榜题名。他日或许紫袍加身,或许翰林清贵……我的世界,在庙堂之高,在文章之海,在天下经纬。”他的目光终于转动,落在张玉珍那瞬间失去所有光彩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清醒”:“姑娘扪心自问,以你之出身、见识、所能给予的一切……当真觉得,配得上一个未来的状元郎吗?配得上周家未来主母的位置吗?配得上……我今后数十载的人生吗?”每一个“配得上”,都像一记沉重的耳光,扇在张玉珍的脸上,也扇在她曾经所有美好的憧憬上。周云从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又或是终于耗尽了支撑这副冰冷面具的力气,把最后宋宁教给他的话语一字不差落下,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所以,莫再痴想了。”“你我之间,绝无可能。”“从此以后,天涯陌路,再无瓜葛。”:()水浒怪谈: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