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房间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李建军停下脚步。那不是枪声,是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钝重,像一袋土豆从高处摔落。紧接著是一声惨叫,短促、尖锐,然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变成了含混的呜呜声。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李建军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別动。自己贴著墙壁,无声地往走廊尽头移动。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门没锁,虚掩著,一道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李建军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水泥台阶,墙壁上掛著裸露的灯泡,光线刺眼。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臭味,是一种混合了血腥、粪便、汗水和恐惧的味道。这种味道他闻过。在旧金山那个地下室里,在周教授被关押的地方。
他走下楼梯。
楼梯尽头是一个地下室。很大,比上面的建筑大三倍。裸露的水泥地面,墙上钉著铁环,铁环上拴著铁链。墙角堆著几床发黑的被褥,上面有人。不是躺著,是蜷缩著。像被打断脊樑的狗,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李建军站在楼梯口,愤怒的手在抖。
地下室里关著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老的看上去六十多岁,头髮全白了,瘦得皮包骨头,蜷在角落里,眼睛闭著,不知是死是活。最小的看上去十七八岁,脸上还带著青春痘,眼镜片碎了一只,另一只镜片后面,是一双空洞的眼睛。
他们身上都有伤。鞭痕、烫伤、淤青,新伤叠著旧伤,像一幅画了又画的恐怖地图。有几个人缺了手指,包扎的纱布已经发黑,渗著黄水。有一个人脸上烙著一个字——“猪”。
李建军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他们看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惊喜,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情绪。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平静,是空洞。是被折磨到连害怕都忘了的那种空洞。
角落里,一个穿著花衬衫的胖子正骑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手里举著一根橡胶棍。年轻人趴在地上,后背的t恤被打烂了,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胖子一棍一棍地砸下去,嘴里骂著。
“让你跑!让你跑!老子花了两万买你,你跑了老子上哪回本?”
棍子落下去,年轻人闷哼一声,声音很小,像是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胖子打累了,站起来,踹了他一脚,转身去拿桌上的水瓶。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李建军。
“你谁啊?”胖子皱眉,“谁让你下来的?”
李建军没说话。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踩在水泥地面上。能量在他体內翻涌,像烧开的水。他的眼睛盯著那个胖子,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胖子被他的眼神盯得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这是索奇將军的地盘。你要是乱来,索奇將军……”
话没说完。
李建军到了他面前。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胖子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橡胶棍就没了。然后他的脖子被掐住了,整个人被提起来,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肥猫。
“你说谁是猪?”
李建军的声音不大,但地下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些蜷缩在墙角的人,那些空洞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著他。
胖子的脸涨成紫色,嘴张著,舌头伸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腿在空中乱蹬,像一只被捞出水面的鱼。
“我问你话呢。”李建军说,“你说谁是猪?”
他鬆开手,胖子摔在地上,捂著脖子,大口喘气。还没等他喘匀,李建军的脚已经踩在他手背上。
咔嚓。
胖子的惨叫声在地下室里迴荡。李建军没看他,转身看著墙角那些人。
“你们谁被他打过?”
没有人说话。那些眼睛看著他,空洞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希望,是疑惑。像在確认这是不是真的。
李建军又问了一遍。“你们谁被他打过?”
角落里,那个缺了一根手指的中年男人慢慢举起手。他的手指还在渗血,纱布是黑的。然后是那个脸上烙著“猪”字的年轻人,然后是那个头髮全白的老人,然后是所有人。
二十多只手,一只一只地举起来。有的在抖,有的举到一半就垂下去了,但都举了。
李建军点头。“好。”
他低头看著地上的胖子。“听见了吗?他们都举手了。”
胖子捂著碎掉的手骨,脸白得像纸。“求求你……別杀我……我是替索奇將军干活的……我有老婆孩子……”
李建军蹲下来,看著他。“你有老婆孩子,那他们呢?”
胖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建军站起来,把橡胶棍踢到那个缺手指的中年男人面前。“他怎么打,你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