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窗外最浓的墨色正在褪去,东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寝殿内的烛火燃了一夜,早已油尽灯枯,最后几簇火苗在琉璃盏里挣扎着跳了跳,终于熄灭。殿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棂缝隙里透进的那一线天光,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惨白。
关禧抱着郑书意,去了后殿的浴房。
浴房里备着热水,是一直用炭火温着的。他将她放进浴桶里,自己也跨了进去。热水漫过两人的身体,郑书意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眼睛闭着,睫毛湿透了,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他替她清洗,动作很轻,手指抚过他留下的痕迹,青紫的,殷红的,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洗完,他将她抱出来,擦干,换上干净的寝衣。杏黄色的薄绸,崭新柔软。又替她绞干长发,用玉梳慢慢梳顺,铺在枕上。她始终没有醒,只是偶尔蹙一下眉,嘴里含糊地咕哝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浴房,回到寝殿。
江嬷嬷还站在门边。她一直站在那儿,从关禧抱着郑书意去浴房,到这会儿回来,她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关禧走到她面前,站定。
“陈远山呢?”
“还在墙角。晕过去了。”
关禧点了点头,“带他下去。找个太医看看,别落下什么毛病。然后……送去浣衣局。别让他再出现在永寿宫。”
江嬷嬷的睫毛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老奴明白。”
她转身,朝墙角走去。
关禧没有回头。
他走回床边,掀开杏黄色的薄衾,躺了下去。
郑书意还睡着,侧躺着,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被褥里,只露出半边脸颊。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往他怀里钻了钻,脸贴上他的胸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就这样抱着她,闭上眼。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
这一觉,睡得沉极了。
日上三竿。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飘飘荡荡,慢悠悠的。殿内的烛台早已冷透,琉璃盏里只剩下凝结的烛泪,一层一层堆叠着。屏风上的海棠在日光里愈发鲜妍,粉白的花瓣像要活过来似的。窗边垂落的杏黄色锦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是那扇忘了关严的窗,正透进来一丝四月的暖风。
床上的两个人,还在睡着。
郑书意整个人窝在关禧怀里。她侧着身,脸埋在他胸前,一只手搭在他腰上,一条腿曲着,膝盖抵在他腿间。杏黄色的寝衣有些凌乱,领口敞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上面那些青紫殷红的痕迹在日光下愈发清晰。长发铺散着,乌黑丰茂,与他披散的墨发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关禧面对着她,侧躺着,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垫在她颈下。他睡得很沉,眉眼舒展着,没有了醒着时的那种深不见底,没有了算计,没有了隐忍,没有了那层永远戴着的恭顺面具。
日光渐渐移动。
从窗边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床沿,最后爬上那张宽大的拔步床,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
快到午时了。
郑书意的睫毛动了动。
意识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点一点,缓慢而艰难。她先是感觉到光。眼皮外面一片暖融融的橙红,是日光照进来的颜色。然后是声音。窗外隐约传来鸟鸣,叽叽喳喳的。然后是气味。熟悉的,是永寿宫寝殿的气息,龙涎香混着玉檀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她动了动。
疼。
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一阵酸疼,漫过四肢百骸,腰像要断了一样,酸得直不起来。
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快感太强烈了,强烈到她承受不住,最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郑书意的脸颊开始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