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关禧没再去求见皇后。
可他也没闲着。
第二日午后,他便又出现在了坤宁宫,只是这回,递进去的话是“奉太后娘娘之命,瞧瞧大皇子的起居”。
常姑姑拦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还是侧身让了路。
第三日,他又来了。
第四日,还是来了。
每日都是午后,每日都是那句“瞧瞧大皇子”。常姑姑从一开始的戒备,到后来的无奈,再到如今,已经懒得再问。反正每次来,他也不过是在后殿待上一炷香的功夫,看看乳母怎么带孩子,问问宫人起居细节,然后便走,从不去正殿惊扰皇后。
皇后那边,也没什么反应。
常姑姑曾试探着提过一次,说关掌印这几日来得勤。柳心溪正坐在窗边看书,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了一句“随他去”,便再没下文。
常姑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那日书房里必定发生了什么。可主子不说,她一个奴才,也不好追问。只能每日看着那抹绯红的身影准时出现,准时离开,心里头七上八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一日,是关禧第五次来坤宁宫后殿。
正是午后最暖和的时辰,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在后殿的地面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
后殿不大,是大皇子白日的起居之所。靠墙摆着一张紫檀木雕花的婴儿床,床上铺着锦褥,挂着明黄色的帐幔。床边的地上铺着一块毡毯,上面散落着几样玩具,一只布老虎,一个彩绘的小拨浪鼓。墙角燃着炭盆,上面煨着热水,随时备着给皇子洗濯。窗边的小几上,整整齐齐摆着各色物件,金锁,银镯,长命锁,琳琅满目,都是各宫娘娘们添的喜。
关禧进来的时候,殿内正是一片融融的暖意。
乳母柳娘坐在那张毡毯上,背对着门的方向,正哄着大皇子玩耍。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外罩月白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支素银钗。身量纤细,背脊挺得笔直,即便是坐着,也透着股宫里头调教出来的规矩。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柳娘生得不算绝色,却是那种很耐看的长相。鹅蛋脸,眉目清秀,皮肤白净,双唇不点而朱,眉眼间透着一股温婉的柔顺。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又因为生养过,带着几分少妇特有的丰腴韵味。此刻她跪坐在毡毯上,裙摆铺开,怀里揽着大皇子,整个人笼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光晕里,竟有几分画中人的意思。
她看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揽着大皇子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些,身子侧了侧,像是想遮挡什么。可那遮挡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她便想起眼前这人是谁,慌乱便僵在了脸上。
“关、关掌印……”
柳娘的声音有些抖。她想站起来行礼,可怀里的大皇子正抓着她衣襟上的盘扣玩得起劲,她一动,那孩子便不满地哼唧起来,小手攥得更紧。
关禧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大皇子身上,然后移开,扫了一圈殿内,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柳娘。”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哄着,不必多礼。”
说着,他便迈步走了进来。走到婴儿床边的另一张椅子前,便自顾自坐了下来。那是张寻常的酸枝木圈椅,原本是给伺候的嬷嬷们歇脚用的。
柳娘的身子绷得更紧了。
她跪坐在毡毯上,背对着关禧也不是,转过来也不是。怀里的大皇子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抓着她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
殿内一时静得出奇。
柳娘垂着眼,睫毛颤抖,不敢回头,也不敢动。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落在自己侧脸的轮廓上,落在她揽着大皇子的手臂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关禧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皇子这几日如何?”
柳娘的肩背一松。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回掌印,大皇子这几日精神极好,吃得也多,昨儿个林太医来瞧过,说是一切都好。如今已能自己坐得稳当,扶着东西也能站一会儿了。”
“嗯。”关禧应了一声,“会走了吗?”
“还、还不会。”柳娘低头看着怀里正奋力想把布老虎塞进嘴里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前几日扶着床沿迈了两步,摔了一跤,哭了好一会儿,这几日便不肯再迈了。太医说,有的孩子走得早,有的走得晚,都是正常的,让奴婢们不必着急。”
关禧“嗯”了一声,看向那孩子。
大皇子浑然不觉有人在看自己,正专注于和那只布老虎搏斗。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棉袄,衬得小脸愈发白嫩,眉眼间已能看出几分日后俊秀的轮廓,那是遗传自他生母徐宛白的好相貌。他鼓着腮帮子,使劲把布老虎往嘴里塞,塞不进去便急了,咿咿呀呀地叫起来,抬头看向柳娘,小脸上满是不满。
柳娘连忙从他手里拿下布老虎,换了个干净的磨牙饼递过去。大皇子接过饼,满意地啃了起来。
关禧看着这一幕,唇角弯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毡毯边。
大皇子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磨牙饼,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盯了一会儿,他把磨牙饼从嘴里拿出来,举得高高的,嘴里含糊地“啊啊”了两声,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宝贝。
关禧蹲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