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大概是明白的。
明白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明白她为什么对什么都淡淡的,明白她方才说“陛下七年没进过坤宁宫”时,语气里的平静底下,藏着多少绝望。
被自己的丈夫冷落多年,夜夜独守空闺,看着别人争宠,听着别人欢笑,自己却连争的资格都没有,她是皇后,母仪天下,不能嫉妒,不能怨怼,只能端庄得体地笑着,接受这一切。
这份苦,他懂。
就像他懂那种被命运摁在泥里,还要笑着往上爬的滋味。
柳心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那目光太直白了,直白到让她想起以前,他在海棠树下接近她时的情景。那次她戳破了他的意图,以为他会知难而退。可今天他又来了,先是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现在又用这种目光看她。
他难道又起了那种心思?
太后让他来蛊惑她的那种心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柳心溪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是愤怒,是羞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她堂堂皇后,被自己的丈夫冷落多年,如今竟沦落到被一个太监用这种目光打量?
“你……”她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你想做什么?本宫告诉过你,本宫是皇帝的人,是皇家的鬼,你这般放肆,就不怕本宫告诉陛下?告诉太后?”
“本宫乏了,你退下。”
她转身,想绕过书案往内室走。
可刚迈出一步,一只手便拦在了她面前,横在她与去路之间。
关禧已经到了她面前,近得她能看清他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梅香和留兰香的气息。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好高。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已不算矮,可关禧站在她面前,她得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他有多高?一米八八?一米九零?
身量像一堵墙,挡在她和那扇通往内室的门之间。明明是同一个书房,明明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可她觉得四周的光线都暗了,暗得只剩下他笼罩下来的阴影。
压迫感。
那是她从未在任何一个内侍身上感受过的东西。即便是那些身强力壮的侍卫,站在她面前也是恭顺地低着头的。可关禧没有低头,他看着她,居高临下,像是山峦俯视着脚下一株被风雨摧折过的花。
柳心溪的呼吸乱了。
她想退后一步,却发现背脊已经抵上了书案的边缘。退无可退。
“你、你想做什么……”她问,皇后的威仪在这一刻碎得七零八落,“关禧,本宫是皇后,你敢……”
关禧笑说:“娘娘。奴才没有别的意思。”
柳心溪瞪着他,胸口起伏。
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别的意思他那样看她?没有别的意思他挡她的路?没有别的意思他站得这么近?
“娘娘方才说,您不是奴才歇脚的地方。”关禧继续说,“奴才想问娘娘一句。娘娘在这深宫里,有歇脚的地方吗?”
“乾元殿不是。陛下的心不在那儿。永寿宫更不是。太后只把您当一颗有用的棋子。柳府呢?您是出嫁的女儿,是皇后,回不去了。”
他的话像针,一根一根扎在她心上最软的地方。
“娘娘在这宫里,独守空闺七年。初一十五的请安,年节大典的陪同,那都是给别人看的。夜深人静的时候,娘娘一个人坐在这书房里,对着这架古琴,这几架子书,心里在想什么?”
柳心溪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咬着唇,把那酸意压下去,仰着脸不让眼泪落下来。
“关禧,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禧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沉默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