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和持续了七天。第七天早上,李诺刚端起搪瓷缸,马全有的声音就从电台那边炸过来:“李工!北京急电!最高层!”李诺放下缸子,接过电文。内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你部已完成第一阶段战略任务。经研究决定:列车即日起转入更深隐蔽。具体方案如下:一、列车今夜零点撤离现驻地,转移至新坐标(附后)。二、所有公开活动暂停,转入地下。三、核心人员随车转移,非核心人员留守现址,维持表面运转。四、你部今后主要任务:技术研发与人才储备。五、对外宣称:列车已调往他处执行新任务。六、此命令绝密,执行后立即销毁。”李诺盯着那几行字。转入更深隐蔽。技术研发。人才储备。这是要把他们从台前,推到幕后。“李工,”吴建国凑过来,脸发白,“这是要……藏起来?”李诺点头。“那咱们这半年白干了?”“没白干。”李诺说,“正因为干了,才要藏起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学员们正在出早操。阳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些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他们知道咱们干了什么,”李诺说,“就够了。”上午九点。第一次全体会议。人不多。陈雪、孙虎、吴建国、周晓白、马全有、张小虎。还有秦院士。李诺把电文念了一遍。没人说话。沉默。然后秦院士第一个开口:“这是对的。”所有人都看他。“咱们这辆车,”秦院士说,“太显眼了。美军盯着,苏联盯着,各国观察员都盯着。再不藏起来,下一颗炸弹就不是炮弹了。”他顿了顿:“可能是原子弹。”李诺点头。“秦老说得对。所以今晚就走。”“去哪?”孙虎问。李诺把地图摊开。手指点在一个地方。“长白山。”所有人都愣了。“长白山?”吴建国瞪大眼睛,“那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度!”“对。”李诺说,“正因为冷,才没人去。”他指着地图上的坐标:“这里以前是日军的一个地下工事,废弃十年了。有铁轨直通内部。列车可以直接开进去。”“那设备呢?”“设备全带走。”李诺说,“一台不留。”“人呢?”李诺沉默了两秒。他看着那些人。陈雪、孙虎、吴建国、周晓白、马全有、张小虎。加上他自己,七个。“咱们七个走。”他说,“其他人留下。”“留下?”周晓白急了,“那他们怎么办?”“他们继续训练。”李诺说,“该跑步跑步,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一切照旧。”“可咱们不在,谁给他们上课?”“教材。”李诺说,“这半年编的那些教材,够他们学三年的。”他顿了顿:“而且,他们不知道咱们走了。至少,不知道咱们去了哪。”周晓白低下头。不说话。但李诺看见,她攥紧了拳头。下午两点。开始收拾东西。计算机拆了,装箱。天线拆了,分段装车。电台拆了,裹上棉被。护盾发生器——那个最核心的东西——由孙虎亲自拆卸,装进一个特制的铅盒里。李诺站在车门口,看着这一切。张小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李工,”他问,“耿叔……也带走吗?”李诺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老耿的骨灰,还放在第二节车厢里。用那块军大衣盖着。“带走。”他说,“他在哪,咱们就去哪。”张小虎点点头。没说话。但李诺看见,他攥紧了那顶军帽。傍晚六点。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后。基地亮起灯。学员们吃完饭,回宿舍休息。一切如常。列车里,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准备。孙虎检查完护盾发生器,冲李诺竖了个大拇指。吴建国把最后一箱资料搬上车,累得直喘气。周晓白抱着那摞电文,一页页检查有没有遗漏。马全有把电台调到备用频率,最后一次监听。陈雪站在李诺旁边,看着那些忙碌的人。“你紧张吗?”她问。李诺想了想。“有点。”他说,“但更多的是……说不清。”“什么?”“舍不得。”李诺说,“这地方,待了一年。打过仗,死过人,救过命。突然要走……”他没说完。但陈雪懂。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很暖。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所有准备工作完成。列车悄无声息地启动。没有鸣笛。没有亮灯。,!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轻微声响。李诺站在驾驶室里,握着操纵杆。窗外,基地的轮廓越来越远。那些仓库,那些宿舍,那个操场,那根天线——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陈雪站在他旁边。“还会回来吗?”她问。李诺想了想。“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会有人回来。”列车加速。驶向黑暗。驶向长白山。驶向更深的地下。凌晨四点。列车驶入一个废弃的隧道。隧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孙虎跳下车,跑过去,推开那扇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日军留下的工事。有铁轨,有仓库,有宿舍,有通风口。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发电站。“就是这儿了。”李诺说。列车缓缓驶入。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轰的一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李诺站在列车门口,看着这个新的地方。昏暗的灯光。潮湿的空气。远处传来的滴水声。还有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标语,已经模糊不清。“李工,”张小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这儿……就是咱们的新家?”李诺点点头。“对。新家。”张小虎看着四周。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顶军帽。戴在头上。“耿叔,”他说,“咱们到家了。”李诺看着他。又看看那块怀表。表盘上,指针还停在九点五十二分。老耿的脸,在他脑子里笑。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