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诺是被一阵久违的安静吵醒的。没有电台的滴滴声。没有马全有喊“李工急电”的破锣嗓子。没有远处传来的炮声。什么都没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翻身起来,冲进机房。马全有坐在电台前,戴着耳机,一动不动。“什么情况?”李诺问。马全有摘下耳机,表情古怪。“李工,”他说,“美军通讯……没了。”“没了?”“对。”马全有说,“所有频率,全安静了。从昨晚十点到现在,一条电文都没有。”李诺愣了三秒。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阳光照在基地上。学员们在跑步。孙虎在车顶上抽烟。周晓白蹲在角落里,拿着笔记本写写画画。吴建国端着搪瓷缸,靠在车门上发呆。一切正常。但一切又太正常了。“李工,”陈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指挥部来电。”李诺接过电文。内容很短:“美军暂停一切越境飞行和炮击。前线报告,敌军正在后撤。局势暂时缓和。你部可酌情休整。”李诺盯着那行字。休整。这个词,多久没见过了?上午九点。王营长又来了。这次没开吉普,是骑自行车来的。满头大汗,但笑得合不拢嘴。“李诺同志!”他跳下车,一把抓住李诺的手,“你们他娘的真把美国人吓跑了!”李诺被他晃得头晕。“王营长,淡定,淡定……”“淡定个屁!”王营长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瓶酒,“这是前线战士们凑钱买的,让我带给你们。说是谢礼!”李诺看着那瓶酒。普通的高粱酒,瓶子上贴着红纸,写着“感谢”两个字。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战士自己写的。他接过酒,递给陈雪。“王营长,”他说,“前线……真的撤了?”“撤了!”王营长说,“昨晚一夜之间,全撤了。坦克、大炮、飞机、兵——全往南跑。跟见了鬼似的。”他顿了顿:“你是没看见那场面。美军跑得比兔子还快,丢下的装备堆成山。战士们捡都捡不过来。”李诺没说话。他看着远处那片天。那里,曾经有飞机盘旋。有炮弹落下。有人死去。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云。“李工,”王营长收起笑容,“但这只是暂时。”李诺转头看他。“什么意思?”“上面分析的。”王营长说,“美军不是真怕了,是内部吵起来了。主战派和主和派在掰手腕。咱们这一下,给了主和派一个台阶下。”他顿了顿:“但主战派还在。他们只是暂时退一步,等缓过劲来,还会再来。”李诺点点头。他知道。战争没结束。只是中场休息。上午十点。基地里突然热闹起来。学员们自发组织了一个“庆祝会”。其实就是在大操场上摆了几张桌子,放上瓜子花生,加上王营长带来的那瓶酒。李诺被推上台,让他讲两句。他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兴奋的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李工,讲啊!”底下有人喊。李诺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表盘在阳光下反着光。“这个东西,”他说,“是一个老兵留给我的。”底下安静了。“他叫耿卫国。入伍三十年。身上七处枪伤三处刀伤。”“他教会我一件事。”“什么事?”“技术可以学,命是自己的。”李诺说,“想活命,就得靠自己。”他顿了顿:“今天咱们能站在这里,不是靠美国人发善心。是靠老耿那颗手榴弹,靠那六十多个战士的血,靠咱们那台破计算机,靠那根天线,靠你们每个人没日没夜的干。”底下鸦雀无声。“所以,”李诺说,“别高兴太早。这只是中场休息。下半场,还会来。”他收起怀表。“但有一件事可以高兴——咱们撑住了。”他举起杯子。“敬老耿。”所有人举起杯子。“敬老耿!”中午十二点。庆祝会散了。李诺一个人坐在车门口,攥着那块怀表。陈雪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你说得挺好。”她说。“好什么好,”李诺苦笑,“把人都说哭了。”陈雪看了一眼操场上那些抹眼睛的学员。“哭就对了。”她说,“哭完,该干嘛干嘛。”李诺点点头。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午后的阳光。“李诺,”陈雪突然问,“你相信这是真的吗?”,!“什么真的?”“美国人真的撤了。”李诺沉默了几秒。“不信。”他说,“但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有时间了。”“有时间干嘛?”李诺想了想。“把护盾修好。把那根天线再改进一下。把计算机升级一下。把那些学员多教几个。”他顿了顿:“把该做的事,全做了。”下午两点。孙虎在车顶上喊:“李工!护盾能量恢复到百分之八了!”李诺抬头。“够撑多久?”“如果不开功率,能撑一个月。如果开,看怎么开。”“那就先不开。”李诺说,“攒着。”孙虎竖起大拇指。“有你的。”下午四点。吴建国跑过来。“李工!计算机内存又不够了!能不能再加两块?”李诺看着他。“你当内存是馒头,想加就加?”吴建国挠头。“那咋办?”李诺想了想。“把那些没用的电文删了。腾出空间。”“哪些没用?”“所有关于美军撤退前的电文。”李诺说,“他们现在不打了,那些情报就没用了。”吴建国点点头,跑去删文件。傍晚六点。夕阳照在基地上。照在那辆列车上。照在那根天线上。照在那些正在收操的学员身上。李诺站在车门口,看着这一切。陈雪走过来。“想什么呢?”“在想,”李诺说,“要是每天都能这样,该多好。”陈雪笑了。“那你就不叫李诺了。”“那叫什么?”“叫……”陈雪想了想,“叫退休老头。”李诺也笑了。两人站在夕阳里。身后,张小虎蹲在车门口,手里拿着那顶军帽。也看着夕阳。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