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什么态度?新城大长公主再怎么着,也是高宗的亲妹妹,高宗在时对两位同胞姊妹颇为照顾。”韦思谦问得有些白目。岑长倩提醒了句:“新城大长公主的夫婿姓长孙,流岭南后没两年便去世了。她膝下有一儿一女。”韦思谦眼神凝了凝,因苍老而微微耷拉下来的眼皮更是低垂,叫人看不清眼中滚过的诸般心绪。“她怨恨高宗和武后?”“可能只怨恨武后。”岑长倩冷淡道。“她和王总管……不也是常年分居两地。”岑长倩越想越是不安,老成持重的心跳得格外狼狈。这几年他虽位极人臣,但着实每日心惊胆战,一方面是惧怕武后爪牙酷吏的手段哪日会不会落在他身上,另一方面是这朝堂局势和天子,荒谬地叫他怀疑明明贞观才过去三十年。为什么大唐成了这副样子?贞观气象,为何一去不复返?韦思谦垂下眼睑:“这是常事。凡是领兵在外的武将,哪个的妻子儿女能一道跟着去,难为大长公主膝下唯有两个长孙家的孩儿,未曾与王总管有过一儿半女,这道掣肘对王总管来说等于没有。”岑长倩终于沉默下来,起先进门时的咄咄逼人和急躁之态尽数被现实的无可奈何给吞没。秋雨连绵,顺着石亭的飞檐连结成一串串的银线打在石块、路面和青苔上,杂乱无序地发出滴答声。一如他此时心境。“你这样说来,是召王总管了?”韦思谦意识到了什么。“嗯。”岑长倩便是下了这般命令后,一时心慌,故而跑到这位堪称活化石的同僚家中探讨请教一二。风雨萧瑟,心上凉意渐起。“如果……大长公主和宋太妃早有串联呢?”这话是韦思谦问的。他终究有个给新城做女婿的儿子,对亲家母和宋太妃的关系不会一无所知,但他从来装聋作哑。哪怕怀王反了也是,哪怕宋太妃真就带兵维持住了细线也是,他能如何?他莫非要上蹿下跳吗?最可怕的是,他儿子所在的莱芜县(现济南莱芜区)目前根本和洛阳通不了信,走大河或许可以,韦思谦另有一重忧心。“你干脆说,大长公主和王孝杰的婚事本就是宋太妃苦心孤诣规划出来的联盟,但这又要怎么说,那会王孝杰除了在军中有些名气,其他方面根本不显,比他有能耐冒了尖的平民将军一抓一大把。”岑长倩声音低沉。怎么偏偏是他,今后青云直上?韦思谦不欲多言,因为他确实发现,他的立场着实如对方所说,咋看咋不对劲,各方面都好似可以成为怀王的‘盟友’。“也是尚了公主后被提拔被看重所致。想来王孝杰怕不会轻易忤逆公主,尤其怀王进展如此顺利。”岑长倩咬牙道:“但若有万一呢?王孝杰若是敢引本部火速来洛阳,便是他和怀王府没有勾结的最好证明。”韦思谦则拧紧眉头:“本部?你许他带兵来洛阳?”“千人而已。洛阳这处别的不说,兵马还有上万,是李多祚将军。不然以洛阳城眼下的风向,怕是得整个乱掉。”岑长倩比对方更清楚此时洛阳周围的兵力,城防宫苑处的精兵尚有两万不到,且城外各处关隘渡口另有守军。“小心为上。万一是董卓之祸呢?”韦思谦目光渐次凉下去。他复又看向对方,到底叹出一句:“你与我一句实话,是不是我那次子降了怀王?”对方半点诧异没有,只缓缓抬起头,注目他许久:“是岑某讨你一句话而已,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秋风肆无忌惮穿过石亭,卷起各自被雨打湿的衣角,一如二人此时心境,怅惘凄凉。诚如韦思谦最后惊觉的确是事实外,岑长倩身为首相般举手投足皆重的要紧人物,这样走一遭着实不容易。第一,岑长倩不是大摇大摆往韦府上来的,那是生怕被人抓不到把柄,这个节骨眼了,还有人努力告密呢。第二,若非得知韦嗣立为怀王做事的消息,他何苦来叨扰不问窗外事的同年同僚?问题在于,他岑长倩的消息如何这么灵通?韦思谦直到人走了才恍然过来,然后陷入一阵莫名的恐慌中,最后却无力地挥散了紧张兮兮的亲随。原来当人处于懵逼状态时会反应不过来许多事。他也一样。想他一个当父亲的都没收到儿子原本定时定点的家书,也不知儿子已经投入怀王麾下。按常理来说,你降了必会联系家族,既然一损俱损,那么做决定前好歹和家里通个气。尤其他们在洛阳,本就朝不保夕。但自小言行举止妥当的韦嗣立居然没有。韦思谦很快理顺了逻辑。不是他家二郎存心想给他一个惊喜,而是正常走驿路来,他儿子的信真就没到。那么为什么岑长倩知道了?这问题越想越不能想。是岑长倩也和怀王有了首尾?还是怀王刻意送了消息给岑长倩?这消息送了有什么用?要不再阴谋论点,他次子真的降了怀王?韦思谦静静在石亭望了一个时辰的秋雨。他不是蠢人,当然能想通。努力想把洛阳的水搅活,把人心搅散的主意出自明洛,她自来不是光明正大之徒,最擅长搞这种事。目前的朝廷宰相班子里,她一个一个地剖析过去,顺便感慨武后对人才的眼光,真不差。正经宰执里没有来俊臣索元礼这般嘴脸丑陋之小人,武后任用的多是有出身有功名的正常人。比如骞味道此人,履历功名都没问题,但是个擅长推诿不担责的小人宰相,在处理房先敏申诉时,将责任推诿于太后武则天,后被短暂地贬过。这种人等将来怀王入主洛阳,根本不会有什么骨气之说。明洛选择直接无视。王本立更别说了,是个在高宗时期就被狄仁杰强烈建议要严惩不贷的那种臣子,或许有那么一点点能力。:()唐穿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