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高宗朝才入中枢的臣子,那是两眼一抹黑。怀王是圆还是扁?再说和怀王有接触的官吏。说实在的,这就更少了。而且大家一排摸就会发现,怀王本人真称得上安分守己,不是那等狼子野心大肆交游的。秋雨在洛阳淅淅沥沥一地之时,有人再度求见韦公,这位自贞观年间活到眼下的老臣,和武后和宋太妃一般长寿之人。前年以太中大夫致仕。南坊一处阔大却寻常的宅院里,年近八十的韦思谦立在小雨蒙蒙的石亭里,声音里透着些许不耐。“这几日人来人往的,为父懒得应付他们,你替为父打发了就是。”立在石亭边,衣衫被打湿一半的中年男子无奈:“今日是岑公来了。儿实在不敢推脱。”“你说何人?”此人和宋太妃一般,年纪虽大但耳聪目明,虽是重复问了亲子,但已然听得一清二楚。他也不等亲子作答,到底沉着脸抬脚去了对方等候多时的堂屋中,眼看确是本尊至此,不由得一叹。“何至于此!”“明公安好。”对方笑容苦涩,“今早武后病了,未来朝议。”提及武后,对方脸色更为难看,偏偏碍于自身的起复不好咒武后什么。“一病不起也未尝不可。”韦思谦一改平素为人的淡泊谦和,口吻里透着鲜明的烦躁。“明公。”“如何?那些酷吏,若是时至今日还能随意破家灭门,倒不怪怀王能得天下人心归顺了!”年纪大了说话就是硬朗,和上有老下有小需要左右权衡的中年人截然不同。那叫一个凭心而动。“明公也以为怀王得了天下人心是吗?”对方迫不及待来问。“你如今也是一方大员,怎么急躁得和那些求仕途不得的落魄官员一般?”韦思谦见状拧眉。对方死死盯住他:“那是因为一旦怀王事成,明公有着和那位太妃的些许微薄交情,不惧怕什么,我等却是没有路数。”微薄交情?韦思谦愣了片刻。他不由轻叹:“我何来交情?”“那年宋太妃不是为你家次子治过不治之症吗?妙手回春的事街坊四邻都说烂了。更不必说,你这位次子后来与新城大长公主家的女儿结了亲。”韦思谦面无表情:“实不相瞒,我与太妃未曾说过一句话。当时俱是亡妻出面,她的表亲里有个姓陆的,和太宗为怀王指的王妃是一个陆。”“所以不怪大家都来此处求个心安。”对方不是旁人,正是时任中书令的岑长倩。从年岁上来说,也是自贞观活到现在的老寿星。他是岑文本的侄子,早年因父母双亡由叔父抚养,故而清楚韦思谦的情况,连他次子患疾后惊动了当时已是淑妃的宋氏来治都一清二楚。“这话没有道理。”岑长倩眼看对方几次三番不肯承认和怀王的牵连,缓声道:“一是治病之由,那位宋太妃医药上极负盛名。二是姻亲之故,总归说得上话。三是……先夫人多少和陆家人有所关系,而陆家人可是为怀王在徐州出了死力,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怎么个死力了?薛仁贵战败了?”韦思谦面沉如水。“差不多。”韦思谦深吸了口气,“这三条理由,要说反驳,在下实有一千个说法。但也没有意义。问题是,你真看好怀王?”“是事实摆在眼前。”“怎么个事实?”“好些郡县都降了。定陶已然插上了怀王府的旗帜。”岑长倩眉目黯淡。定陶?韦思谦为相多年,自然知道定陶在何处,这一细想,神色同样不好看,“薛仁贵呢?他没有动静吗?”“不知道。但若是进展顺利,对怀王所领大军造成损害,定陶为何降了怀王?定陶刺史姓什么来着……”岑长倩主要被今日武后的病倒整得心神大乱,他固然是靠着投机一路攀升,晓得武后所求。但等武后真要他交出那种类似废帝的投名状时,也不免心生犹豫,他是认李唐的,认的武后是李家媳妇,是李旦李显的母亲。谁曾想到,李旦李显都死完了,武后身板依旧健朗。不仅如此,人一直给武家祖宗立了庙,大有往谋朝篡位的方向上走。“姓朱。”韦思谦倒是记得。“是怀王长媳家的那个朱吗?”岑长倩已然把怀王家过分简单的人口交际关系捋了好些遍,脱口而对。“不知道。但降了以后,不是也是了。”韦思谦淡淡道。“可若是薛将军仍旧和徐州城在对峙呢?”岑长倩咬牙道。“那就是怀王蛊惑了太多人心,煽动起了太多对朝廷对武后不满之人。”韦思谦看向一株经年的槐树。岑长倩默然无声。“你我皆在朝中为相,你以为……怀王若是得了天下,咱们这样的旧人能有几分好?”岑长倩闻言只注视着他,不言而喻。你是个有关系的,怕什么。叫你那儿子拜托新城大长公主求一求宋太妃不就是了?且这位公主和怀王关系不错,起码家族一定可以保全,说不得因着年纪辈分资历,还能被怀王拜相,再做一任宰相呢。韦思谦道:“新城大长公主又不是怀王亲姐姐,不过是幼年时期由太妃抚养一阵,稍有情谊罢了。”“所以为什么新城大长公主早早离了洛阳去长安和王总管汇合了?武后为何迟迟不调王总管来洛阳?”岑长倩今日彻底抛却了为首相的体面,原本武承嗣在,他仅次于他,如今倒好,他成了政事堂里的定海神针。尤其今日,武后不露面,万般政事决于他。问题在于,哪怕是千里之外的边境兵事,也都绕不过起兵得逞的怀王,什么漕运啊岭南各部反叛啊海货纠纷等事,连洛阳城外的名寺着火了都能和不断逼近洛阳的宋太妃扯上关系……偏偏朝廷现在的兵马,的确到了捉襟见肘的份上。:()唐穿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