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知朋之所以对陈蔚没一句重话,除了要维持长辈的稳重人设外,也是觉得对方尚有可取之处。“如何能逃?陈某将他们带到死地,不能再弃他们而去。”陈蔚这话说得颇是笃定。“嗯,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咱们这仗,到底不能说是大败,勉强算个平手。”宁知朋随口劝慰了句,注意力很快被城门处鱼贯而入的伤兵所吸引,顾不得安慰对方,打马而去。陈蔚则硬着头皮,做好所有心理准备后往城中议事的府衙而去,他为此战主帅,旁人都能躲避,偏他无处可逃,却在路上被感染了心境。无他,城中贩夫走卒市井百姓皆洋溢着笑容。偶有一两个哭丧着脸的,也是心疼自家子侄死伤。“这不是陈家三郎吗?”“倒是真文武双全,不是什么花架子。他出身好,这下肯定前程远大……”“你小声些。什么前程,你也要等怀王入了洛阳成了天子再说,不过官军这是几败了?”陈蔚听着熙熙攘攘的闲话废话,居然慢慢调理好了心态,拾掇起了狼狈不堪的心情,恢复了往日人前的体面端正。再是入府登堂拜见太妃。“……不必多夸大,实事求是即可。那荀姓队正大概能活,确定是荀家九房是吗?”“索性做个校尉吧。陈家有人在军伍中效力,不好落了荀家,荀合呢?城中石灰硫磺都搜寻过来了吗?”陈蔚没继续听,赶紧快步入内俯首。“你不下去治伤吗?”明洛温声道。陈蔚呆了呆,半晌轻声道:“正事要紧。陈某此番部署失措,没能组织安排好士卒,致使战线崩坏溃兵四散,若非宁将军以一己之力在旁撑住,陈某无论如何都没命无脸来见太妃了。”这不是赶紧过来请罪吗?“的确。”明路神情温和,言语上直接肯定了陈蔚的失职无能。“但话说回来,溃散的部分兵马多不是你麾下部署,你本部兵马不是和宁将军一直在苦苦维持吗?”“且此战大局未失,战略目的已经达成,对方被咱们这样硬生生顶了回去,元气士气更伤。所以与其对你的过错多加指责,不如多表彰此战中奋勇的士卒,死了不少凭家世门路挂名的军官,正好提拔一部分有功士卒上来……”明洛手肘撑着下巴,语气轻柔。“无非是下次出战,你领不了兵了。”陈蔚多少有些黯然。“下去吧。这都是明日计量的事了。”明洛整体挺看好这位的,家世好,人品看着也不差,打仗差强人意但总算有担当,没被撵得到处乱窜。“喏。”陈蔚立即告辞,一点不敢多待。官军的接连受挫,使得有些事慢慢发生了质变,虽说怀王姓李,是正经太宗血脉,但大多人心中都偏向正经朝廷。这个大多数人,不仅仅指平民百姓,其实皇帝是谁和他们最没有关系,不过是百姓基数大,上位者忽略不掉罢了。而民意的反馈体现,多数呈现在底层官吏和本地大户上。平民发不出声音。但他们的生死并非不被人看中。明洛在乎,城中许多人都在乎。所以当这支骑兵因为辎重补给跟不上最终选择打家劫舍强征粮草后,明洛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个消息。她沉默了数秒。紧接着她环视了圈堂内其他人的反应,有义愤填膺的,有微微蹙眉的,反正看起来大家都对此感到愤怒。不说许州城内许多人的宗族老家都在城外,自有亲属族人,就算是没有,那也是同胞同乡,唇亡齿寒懂不懂?“俺那四叔千辛万苦逃出来,一只手都被砍坏了,日后成了废人一个,连来军中混口饭吃都不行……”“别提了。某家便在莲花乡,最晓得彼处情况,万幸某的阿娘前些日子被某接了进城,真是万幸。就是不知其他乡亲如何。”明洛静静听着众人的七嘴八舌。如此便好。她可以利用这股同仇敌忾产生的凝聚力。出身士族相对高贵的对此不屑不满,更为鄙夷敌军的兽行。而出身偏低的中产平民子弟,更是感同身受,格外应激。须知,这年头的劫掠,不是说拿了余粮就会乖乖滚蛋。家里养的牲畜腌肉难道不会顺手牵走吗?一家子轮着穿的厚袄子不会被抢吗?更不用说容貌稍好的娘子们,被侮辱是家常便饭……纵是明洛现代化的心肠,在多年潜移默化后也是心如止水。没法子,这时代就是如此。“真是无法无天,他们还囔囔着太妃你是贼军是反贼,我看他们才是!”此话落地,在场之人都闭了嘴。说出浑话的军官不是旁人,正是伤了手臂打了石膏的张渊,见状也是咧嘴一笑,尴尬不已。当事人倒是笑了,反贼明洛平静道:“敌军肆意劫掠不得人心,更是坐实奸臣当道,朝政混浊,将士不保家卫国,却行腥膻之事,我军必韬勇奋武,救济斯民。军士凡有作奸犯科,劫掠民众者,定严明法纪,追责上下,绝不姑息。”这番非常有立场且漂亮的场面话话听得众人面色肃然,不敢作玩笑嬉闹之意。明洛并不插手太具体的细务,定下之后的方略后便挥退了一干人等,却见宁知朋引着一位不起眼的文士在边上等候。“怎么说?”明洛朗声问,顺手拿过幼辛递来的银叉。“此人有一计。”宁知朋言简意赅。明洛哑然失笑,却没让对方赶紧献计,而是问起了对方的来历生平。和许州城内的上下一心众志成城比,城外的敌军过得颇为艰辛,不是说他们不团结,而是吃喝拉撒的困境摆在眼前。最基础的粮食可以靠打家劫舍,问题是他们是骑兵,那金贵地要死的马吃的粮食从哪里来,又是豆又是草料和盐。人马除外,行军安营用的其他物资,他们都是匮乏的。为了保证行军速度,出兵速度,偷袭部队的规模不可能太大,辎重辅兵这些想都别想了。:()唐穿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