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这一番话,说得客气周全,礼数十足,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也正因为太周全,太客气,反而让两人显得格外遥远。话音落下,林晚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没有立刻直起。她在等一个回应,哪怕只是一声淡漠的“嗯”,然而马车内始终没有回应,只是一片沉寂。此刻,只有初春的风,拂过亭角檐铃,发出单调的“叮当”轻响,又掠过一旁的枯草坡,带起细微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便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那厚重的青布车帘纹丝不动,仿佛里面空无一人,又仿佛里面的人已化作了沉默的石像。气氛突然变得尴尬了起来。一旁的天机卫们,虽然依旧是那副目不斜视的模样,但他们也明显感受到了空气中陡然增加的压力。他们全都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响,打破了这难堪的沉默。郑骥的目光飞快的扫过马车,又看向依旧保持着躬身姿态的林晚,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这个林砚舟,究竟是合意?”“难道就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面子,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认了吗?”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林晚又等了一阵子,马车内依旧毫无声息,仿佛那真的只是一辆空车。林晚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腰背已经开始发酸,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凉的湖底。那里面原本还残存的一丝微弱期待,如同风中的残烛,在这片死寂的沉默中,终于彻底熄灭了。“呵……”她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下,“看来,果真是自己多情了。”一厢情愿地赶来,一厢情愿地说着这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一厢情愿地以为……至少还能维持表面上的最后一分体面。原来在父亲心里,连这最后一丝体面,都不愿给自己了。“也好,这样也好。”“今天就这样断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从此山高水长,两不相干,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走你的阳关道!”想到这里,她极其平静地直起了身子,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空白,她甚至没有再看那马车一眼,仿佛那已是一个与己无关的物件。她转过身,目光投向一直侍立在侧的郑骥。郑骥看到林晚转过身来,立刻会意,随即上前一步,从身旁的一名天机卫手中,接过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食盒。林晚伸手接过,食盒不算新,边角处竹篾已磨得光滑。她捧着食盒再次转身,这一次,不是面向马车,而是朝着车辕上那个一直抱着鞭子的车夫走去。那车夫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抬了抬头,斗笠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色。林晚将食盒轻轻放在车夫脚边,然后抬起头,缓缓开口道:“这里面,是您……以往最爱吃的,北市口‘桂香斋’的桂花糕,用料实在,甜而不腻,您以前常夸的。”“今日路过北市口,恰好看见,就……顺手买了一些。”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此去金满,路途遥远,山高水寒,您在路上记得吃,多少能抵些饥寒。”说完这几句话,她不再停留,也不等任何回应,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朝着郑骥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郑大人,”她走到郑骥面前,声音已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我们回吧,劳你白跑一趟了。”郑骥看着她微微泛红却强作镇定的眼眶,心中不由得一阵暗叹,点了点头:“是,林首座请上车。”就在这时——“晚儿。”一个带着明显疲惫和苍老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那辆青篷马车内传了出来。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微弱,被风一吹就散,可听在林晚耳中,却如同平地惊雷!可听在林晚耳中,却如同平地惊雷!她浑身猛地一震!刚刚迈出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她猛地转过头,眼睛倏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依旧帘幕低垂的马车。是父亲的声音!虽然比记忆中苍老沙哑了许多,但那语调,那称呼……绝不会错!马车内,那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又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再次缓缓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压出来,带着沉重不堪的重量:“自从你母亲走后……这些年来,为父对你亏欠良多,几无照拂,反累你受尽苦楚,险死还生。”林晚的呼吸骤然屏住,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这一次岭南瘟疫之事,若非你暗中周旋,在御前斡旋陈情,为父恐怕早已身陷囹圄,万劫不复,再无重见天日之期,更遑论还能得一个金满县安置,苟全性命。”车内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涩,说到后面,已经带上了抑制不住的颤抖。,!“晚儿,为父知道你不信,你恨,你怨。这些都是应该的,是为父不配为你父亲。”“如今为父已深陷泥潭,身不由己,无法自拔。这潭水太深!太浑!太脏!沾上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那声音骤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急促:“所以,为父已无法再与你相见!不能再与你,有任何牵连!这对你,对为父,都好!是唯一还能保全一丝体面,不将你也彻底拖入这万劫不复之地的法子!”“我们今日就在此别过,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当做我们有过父女之缘,也再不会……有任何关联!”“你走吧!”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嘶哑。“去做一个为民请命、为江山社稷谋福祉的太医院首座!去做皇上信赖的能臣!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但唯独……不要再与为父,扯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我们……我们就此……”马车内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那沉默如此沉重,仿佛能听到里面那个人,心脏在痛苦挣扎中剧烈搏动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那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这一次,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得如同最后的判决,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车帘,砸在林晚的心上:“我们就此……断绝父女关系。”“从此,永世……”“不再相见!”:()天工医妃:我在古代建三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