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怕自己一念之差冲动杀生,毁掉十几年苦修换来的安稳人生;愧疚自己实力不足,没能护住卑智弦恒良,让他承受地底活埋、筋骨碎裂的极致痛苦;自责自己被情绪轻易掌控,失控黑化,连累两个至亲同伴一同陷入险境、担惊受怕;庆幸自己及时停下攻势,庆幸卑智弦恒良拼死存活,庆幸在自己即将坠入黑暗深渊时,还有两个同伴不顾一切拉住自己。
他没有放声嘶吼痛哭,只是垂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顺着下颌线条坠落在脚下的花泥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极致压抑的崩溃,全部化作无声流淌的眼泪。
后背的怀抱轻轻收紧,卑智弦恒良鼻尖酸涩难忍,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浸湿百幽常乐后背破碎的衣料。他心疼眼前这个天生背负黑暗血脉、常年自我克制的少年,心疼他明明受尽委屈,遇事却永远优先顾及同伴,心疼他此刻满心自我苛责,深陷无尽愧疚之中。
他微微喘息,压下喉间不断翻涌的腥甜,抬手,极其轻柔地一下下拍抚百幽常乐的后腰,声音轻缓温柔,一遍又一遍抚平少年心底浓重的自责。
“没事了,常乐,一切都过去了。你没有犯错,守住了本心,没有沾染杀生的罪孽,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毁掉。我只是皮肉、经脉受损,等到了疗愈阁静心调养一段时间,便能彻底痊愈,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离开。我从来没有半分责怪你的心思,换作任何人亲眼看见同伴坠入死地,都会和你一样失控,你已经足够克制自己了。”
身侧,川之无厌眼眶通红,泪水不断滴落在少年肩头的布料上,她放缓急促的呼吸,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语气安稳笃定,给予他毫无保留的包容。
“我们一直都在。不用一个人硬扛所有负面情绪,你可以崩溃,可以失控,可以展露心底的阴暗,我和弦恒,永远都会伸手拉住你,不会留你独自沉沦。”
百幽常乐依旧垂着头,声音沙哑干涩,浓重的鼻音藏不住心底翻涌的自责,一字一句,轻声呢喃。
“对不起。弦恒,对不起。是我不够强大,没能护住你,眼睁睁看着你被藤蔓拖入地底,承受断骨蚀痛,险些丢掉性命。明明受伤濒死的人是你,到头来还要拼着仅剩的力气跑来安抚我、拦住我。无厌,对不起。是我冲动失控,抛开小队安危一意孤行想要杀人,把你也拖进险境,让你跟着我日夜提心吊胆。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认定你已经不在了弦恒,什么规矩、什么前程全都抛到脑后,一心只想让她偿命。差一点,我就亲手毁掉了我自己。”
卑智弦恒良轻轻摇晃了一下环抱他的手臂,抱得更紧了几分,语气通透柔软,全然共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埋怨。
“我全都懂,不用和我道歉。若是换作我亲眼看着你坠入死地,我一样会丢掉所有理智,不顾一切复仇。错从不在你,是作恶之人酿成的悲剧。你不必苛责自己,你只是太过在乎我们而已。况且你听进了我们的话,及时停下,回头守住了底线,这就足够了。”
川之无厌沉声附和,语气平和坚定:“小队本就该共担风雨,你的失控由我们一同承担,你的黑暗由我们一同接纳,这便是同伴存在的意义,不必道歉。”
三人相拥,静默落泪,没有激烈的嘶吼宣泄,只有同为生死同伴,刻入心底的懂得、心疼与彼此救赎。时间缓缓流淌,心底翻涌的悲痛、后怕与自责慢慢平复,颤抖的身躯渐渐安稳,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终于止住。
卑智弦恒良的内伤持续加重,脸色惨白,呼吸浅淡无力,只能依靠着百幽常乐的怀抱勉强支撑身形;百幽常乐褪去所有暴戾戾气,只剩下心神耗空后的浓重疲惫;川之无厌整理好纷乱的心绪,抬手擦干净脸颊残留的泪痕,眸光重新恢复冷静沉稳,转头望向一旁昏迷倒地、一动不动的花海之主,开始梳理当下所有局势,敲定后续完整对策。
“我们梳理清楚眼下所有局面。”川之无厌缓缓松开环抱少年肩头的手臂,站直身子,条理清晰地兼顾情理与宗门规则,看向依旧相拥的两人,认真开口,“第一,花海之主是整件事的主谋,盘踞西境花海七百余年,常年以活人血肉培育妖花,主动伏击我们灵修搜救小队,出手绞杀、活埋小队成员,作恶证据确凿,罪责完全坐实。如今她深度昏迷,彻底失去所有战力,绝对不能放任她苏醒后独自离开。她熟稔整片枯木荒林的地形、妖兽巢穴与秘境通路,一旦逃走蛰伏,必定会伺机报复追杀我们三人,甚至埋伏后续前来搜救失联同门的宗门修士,后患无穷。第二,我们三人全员身负伤势,战力残缺不全。弦恒本源灵力透支、多条主干经脉断裂、腐花浊气持续侵蚀心脉,属于重度内伤,这片花海独有的阴寒戾气会不停损耗他的生机,必须立刻返回灵修院疗愈阁接受专项净化治疗,此地片刻都不宜久留。第三,常乐体内罪界血脉力量彻底暴走异动,全过程都被昏迷的花海之主完整窥见,域外异族、妖族势力消息互通极快,一旦此事外泄,会有大量异族修士盯上你的特殊血脉,以我们现在残缺的状态,根本无力抗衡围剿。第四,无论对方是否苏醒,我们都不能私自动刑、私自处决此人。我们是灵修院在册正式小队,私下斩杀异族域主依旧会触碰戒律红线,唯有交由宗门执法殿依规审讯、定罪、关押,才能保全我们三人小队合规清白,不会留下任何案底。第五,我们最初进入荒林的核心任务——搜救失联同门至今毫无进展,不能在此处耗费过多心神,必须尽快求援处理此地残局,休整伤势之后,继续推进搜救任务。”
一番分析客观周全,兼顾三人安危、宗门规则与小队后续任务,没有半分偏颇。百幽常乐缓缓抬眸,眼底褪去所有冲动暴戾,变得沉稳通透,彻底看清利弊得失,轻轻点头应声:“我同意你的安排。绝不私杀、不私判,一切交由宗门处置。接下来我会安分看守,再也不会被情绪左右,随意动用力量。”经历过一念踏错便万劫不复的绝境,他已然明白,一时快意的复仇从来不是最优解,守住小队清白、护住身边同伴平安,才是最重要的事。
卑智弦恒良靠在百幽常乐身侧,气息虽然虚弱,思路却依旧清晰,轻声附和:“我也赞同。既不能放走她,也不能由我们动手处置。我留下来可以感知周遭灵力波动,只要她苏醒催动花草术法,我能第一时间察觉预警,配合常乐一同看守。”
三人意见完全统一,当场敲定分工。川之无厌正视两人,语气郑重,细致划分后续行动:“我目前皮肉外伤居多,行动不受阻碍,由我即刻动身离开花海,前往荒林外围的宗门常驻驻点,完整上报本次花海伏击、异族蓄意伤人、小队遇险的全部经过,同步申请两支支援队伍——执法队前来扣押犯人,疗愈队携带灵辇、疗愈物资赶来接应我们疗伤。你们两人留守花海,分工各司其职:常乐肉身尚存余力,负责看守昏迷的花海之主,把控现场秩序;弦恒静心调息稳住伤势,负责感知灵力异动预警。切记,无论中途对方是否苏醒,都千万不要私自出手,耐心等候宗门执法人员到场处理。”
百幽常乐牢牢记下所有叮嘱,沉声应答:“放心,我会守在这里看好现场,护住弦恒,安分等候支援抵达,绝不会再冲动行事。路上小心荒林里的高阶妖兽,不必一味赶路,优先保全自身安全。”
卑智弦恒良跟着抬眸轻声叮嘱,眉眼温和柔软:“不用急于往返奔波,照顾好自己,我们两人会在这里安稳等你回来。”
交代完毕,川之无厌握紧手边破损的佩剑,简单整理了一下凌乱破损的衣装,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相拥的两人,转身快步踏出花谷,循着来时的林间通路,全速奔赴宗门驻点加急上报险情,申请双向支援。
偌大的花谷里,只剩下百幽常乐与卑智弦恒良两个人。百幽常乐缓缓起身,小心翼翼搀扶起身形发软、摇摇欲坠的卑智弦恒良,动作轻柔到极致,刻意避开少年身上所有伤口,扶着他坐到一旁一块相对干净平整的花石上静养。他守在花石侧边,目光平稳锁定远处昏迷不动的花海之主,寸步不离看守,全程克制心绪,安稳沉静,再无半分戾气外露。
空闲间隙,他侧身坐下,让卑智弦恒良轻轻靠在自己肩头,抬手一点点拂去少年脸颊、发丝间沾染的泥土与花屑,指尖动作轻柔缓慢,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愧疚与后怕。
“身上还很疼吗?试着调息缓一缓会不会好受些。”
卑智弦恒良微微摇头,抬眼看向身侧满心自责的少年,眼底没有半分芥蒂,只剩下平和温柔,轻声开口谈心。
“皮肉上的伤痛我都能忍,我真正放心不下的从来都是你。常乐,不必一直苛责自己。你的黑暗、你的失控、你的偏执,从来都不是什么缺点,只是你太重情义,太过在乎我们两个同伴而已。往后不用独自硬扛血脉带来的压抑,不用一个人消化所有负面情绪。你难受、崩溃、心底翻涌戾气的时候,只管告诉我们,我和无厌永远会第一时间抱住你、拉住你,绝不会留你一个人独自沉沦。”
百幽常乐心口一暖,积压许久的酸涩缓缓化开,侧头望向身旁包容自己一切的少年,郑重应声,嗓音格外坚定:“好,以后我会相信你们,心绪失控时,会等着你们拉住我。”
二人相伴静坐,没有过多言语,却彼此心安。留守全程安稳无波澜,昏迷的花海之主没有半点苏醒迹象,全程没有突发变故,不再多余描写此人的任何心思与神态。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林间传来整齐划一、灵力规整的脚步声,宗门执法修士、疗愈修士组成的联合支援队伍准时抵达花谷。川之无厌随同队伍折返,快步走到两人身侧汇合。
执法修士率先上前,取出宗门专属锁灵镣、封灵符文,迅速封印昏迷花海之主体内全部花草灵力,禁锢周身经脉,彻底断绝她催动术法的能力,确认其深度昏迷、毫无反抗之力后,依规直接扣押带走,全程干脆利落,自此彻底交由执法殿审讯定罪,彻底退场,不再参与后续任何剧情。
随行疗愈修士立刻上前为三人诊治伤势:卑智弦恒良伤势最重,多条主干经脉断裂、本源灵力透支、腐花蚀气攻心,第一时间被搀扶登上专属疗愈灵辇,即刻返程疗愈阁,开启专属净化温池疗伤;百幽常乐罪力反噬经脉、心神耗空、灵力彻底枯竭,登记内伤,返程静心调息休养;川之无厌仅为掌心足底皮肉磨伤,现场快速清创上药,配合队伍完成现场笔录收尾。
带队宗门执事完整核验整件事的始末,调取现场残留的灵力痕迹佐证三人说辞,确认三人全程合规自保、及时制止私杀、依规主动上报求援、配合扣押异族犯人,全程无违规杀生、无违纪行为,小队暂时无需接受任何惩戒,先行全员安顿疗伤,后续择日统一前往执法殿完成小队笔录备案即可。
暮色缓缓笼罩整片枯木荒林,宗门队伍整装启程返程灵修院。专属疗愈灵辇内部,三人并肩相依,静静靠在一起休整,彼此支撑。
一场发生在花谷的生死劫难,一念黑化失控,一念相拥止杀,一念彼此救赎。万幸同伴不离不弃,本心未曾迷失,全员平安撑过这场绝境。历经生死拉扯,三人之间的羁绊,早已牢不可破,深深刻入骨血。前路尚有搜救失联同门的任务等待推进,身上伤势亦需静心调养,但只要三人同行,便再无难以跨过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