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方才那条吞噬生命的裂隙从未出现过,仿佛那个活生生的少年,从未踏足此地。
整片花谷,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花海依旧妖异飘摇,阴冷的风声在谷中盘旋呼啸,可天地之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属于卑智弦恒良的气息。
川之无厌浑身僵立,瞳孔骤然变得一片空白。
她张着嘴,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堵住,任凭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滴砸在沾满尘土与血渍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同门同伴被活葬地底,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变成这片繁花赖以生长的一捧养分。
她拼尽全力,却什么都做不了。极致的无力感如同潮水,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而被藤蔓死死钉在地面的百幽常乐,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不再疯狂冲撞束缚。方才如同燎原烈火一般的愤怒、不甘与疯戾,在同伴彻底沉入地底、彻底断绝所有气息的那一刻,尽数消亡殆尽。
他维持着方才奋力挣扎的姿态,身躯僵硬如铁,双目猩红得骇人,可那双曾经盛满阳光与热忱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光亮。
彻骨的死寂笼罩着他。
胸腔之中翻涌的情绪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被现实彻底碾碎、心神被生生掏空的绝望。
四天四夜,三人结伴穿行在危机四伏的荒林,饥寒相伴,生死与共。每一次遭遇妖兽袭击,每一次灵力透支陷入险境,都是卑智弦恒良默默守在侧方,用灵火牵制敌人,用沉稳化解危机。
这个沉默温柔、永远包容所有人的同伴,是队伍里最可靠的后盾。
如今,后盾没了。
就在他的眼前,被活生生埋入地底。
是他无能,是他护不住同伴,是他执意深入荒林,连累了所有人。
极致的悔恨、痛苦、崩溃与绝望,交织成万丈深渊,瞬间吞噬了他全部心神。
长久以来,被他死死压制在心底、不敢触碰的阴暗力量枷锁,在这一刻,伴随着无尽的悲恸,彻底崩碎。
嗡——!!!
一股狂暴至极的能量自百幽常乐四肢百骸轰然炸开!
起初弥漫的漆黑雾气迅速流转、蜕变,化作浓烈刺目的赤红色能量气流,顺着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经脉疯狂翻涌而出。赤红雾气盘旋缠绕在他周身,如同燃烧的血色烈焰,又似凝固的暴戾凶芒,每一缕能量都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压,转瞬之间便席卷了整片花海。
原本紧紧禁锢着他身躯的粗壮藤蔓,在这骤然爆发的赤色力量面前,连一瞬都无法支撑。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炸裂声此起彼伏,坚硬柔韧的藤条一根根寸寸崩裂,化作细碎的黑色飞灰,漫天飘散。那道此前坚不可摧、将他牢牢困住的藤笼,在狂暴的赤红色能量冲击下,瞬间崩毁殆尽。
百幽常乐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缓缓抬起头颅。
那双原本澄澈透亮、满是少年意气的眼眸,彻底变了模样。往日的光明与温润消失无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瞳仁,眼底翻涌着被悲痛逼出的暴戾,丧尽同伴后的毁灭执念,以及再也没有半分温度的死寂杀意。
狂风愈发猛烈,周身赤红色雾气冲天而起,整片妖异花海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下剧烈震颤,遍地花草俯首颤抖,连空中翻飞的花瓣都变得滞涩迟缓。
花海之主的脸色第一次发生剧变,优雅从容的面具彻底碎裂。惊惧、诧异、难以置信等诸多情绪,一一爬上她那张绝美的面容。利落的绿色短发被狂风吹得散乱翻飞,紧贴在脸颊两侧,短裙也在劲风里猎猎摆动。
她执掌这片花海数百年,见过无数闯入的修士与异兽,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狂暴的力量。眼前这个刚刚还狼狈挣扎的少年,气息翻天覆地,周身散发的危险感,让她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忌惮。
百幽常乐缓缓直起身躯,稳稳站立在花泥之上。赤色能量在他体表缓缓流淌,焚尽周遭的阴冷戾气。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繁花,死死锁定眼前绿短发、着短裙的女子,唇瓣微微开合,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冰窖一般的寒意,再也听不出半分少年该有的清亮:“你……毁了我的同伴。”
话音一顿,周身赤红光雾骤然暴涨,毁灭的气息铺天盖地压向对方。
“那我——毁了你整片花海。”
话音落下的刹那,百幽常乐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化作一道赤色残影,径直朝着花海之主冲杀而去。他此刻心神被悲恸与杀意主导,招式全无章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为同伴复仇,踏平这片吞噬生命的妖异花海。
花海之主心神大乱,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她深知自家藤蔓虽生生不息,却也忌惮这种狂暴的异种能量。情急之下,她飞速抬起双手结印,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周遭成片的粗壮藤蔓、层层叠叠的繁茂花枝纷纷拔地而起,交错缠绕、堆叠压实,转瞬之间便在她身前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巨型藤木高墙。藤条上的尖锐倒刺寒光闪闪,枝叶密不透风,是她赖以自保的最强防线。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真以为力量异变,就能肆意妄为?”女子厉声呵斥,强压下心中的惊惧,语气依旧带着往日的傲慢,“我的花海藤蔓无穷无尽,凭你一人,也想踏平此地?简直痴人说梦!”
在她看来,这道凝聚了整片花海力量的藤墙,足以拦下对方所有攻势。哪怕少年力量暴涨,也绝无可能正面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