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曲阳乃张角、张宝巢穴,城中降卒,多是积年汉贼,非他郡胁从可比。故老夫已下令,尽坑之,筑京观於漳水之畔,以震慑天下不臣。”
刘备心中一沉,果然被他所猜中。
他连忙拱手,劝道:“车骑,我等围城之际,备曾亲登城下,宣諭贼眾:只诛元凶张宝,胁从者降则免死。今张宝已授首,若復屠此十余万眾,岂不是背信弃义?备失信於降卒事小,朝廷失信於天下事大!”
皇甫嵩淡然的挥了挥手,道:“诈许而已。兵不厌诈,自古皆然。”
刘备双拳紧握,当即便要建言。
皇甫嵩却已沉下面容,不怒自威,喝道:“今日四方州郡皆在观望,若对元凶巢穴之贼亦网开一面,则天下皆谓汉室可欺。我意决矣,玄德勿復多言。莫令今日这大喜之日,生出齟齬!”
他两人爭执声虽不高,却因为是焦点所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那些兴高采烈,打算过来贺喜的官僚也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覷。
周围高声攀谈,大笑之声,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皆惊疑不定的望向这里,怎么回事?
方才不是还一副君臣相得,融洽和睦的场景吗?怎么转瞬间就剑拔弩张至此?
皇甫嵩不愧是威严刚毅,威震天下的名將,在其拂袖冷声之下,北军將校,无一人敢大喘一口气。
只张飞环眼圆睁,若非简雍死死按住他的臂膀,他早已衝上前去。
但就在这局势紧绷,隨时可能引发雷霆之怒的情况下,一向忠厚仁恕的刘备,却依旧没有退缩,迎难而上。
刘备拱手道:“明公之怒,备不敢轻拂。然今日之事,关乎十余万生民性命,关乎朝廷信义,更关乎明公身后之名——备虽知此言出口,必触明公雷霆之威,然为社稷计,为明公计,不得不发。”
皇甫嵩猛然转身,目光含怒盯著刘备,声音低沉:“玄德慎言!你要想清楚,你究竟是大汉之臣,还是黄巾之臣?为了这十几万蛾贼,你难道要弃忠义名节於不顾,与老夫当眾爭执吗?若不杀这十几万蛾贼,不用以震慑天下,叛乱蜂拥而起,你担得起罪责吗?”
这话就太重了,已经涉及名节,隱隱指责刘备有负忠义。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两人,此时他们也能理解皇甫嵩怒气所在,他刚欲辟刘备为治中从事,刘备就与其针锋相对。他怎能不怒?
哪怕以田丰之刚愎,亦有心劝刘备勿要再言。不就是区区十余万贼寇吗?何必如此?
刘备深呼一口气,慷慨道:“备所言,正是为了大汉、为了天下!”
“古人有云,天地之性,唯人为贵!”
“人生天地之间,以衣食为命。食不足则飢,衣不足则寒。饥寒切体,则欲使民安居乐业,不復未叛者,势不可得也!”
“故叛乱与否,在於民是否丰衣足食,岂在屠戮之威?岂不闻民谣有言,小民发如韭,剪復生;头如鸡,割復鸣。吏不必可畏,民不必可轻。”
“故,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皇甫嵩强忍怒气,问道:“玄德说到底,还是未言及重点。这十余万蛾贼不杀,如何震慑天下,如何確保明年不会有人復叛?”
刘备胆气奋发,挺胸道:“备所言,正是为抚民勘乱。先王有云『一夫不耕,天下必有受其飢者;一妇不织,天下必有受其寒者。”
“今皇甫车骑杀此十万余眾,明年必有二十万人,受此饥寒。”
“民饥寒交迫,却欲令其安生乐业,古之未有也!”
最后,刘备拔剑而出,架於颈前,慨然道:“今若皇甫车骑,必戮生民十万。请先杀刘备!若明年冀州无二十万之眾,叛乱復起,攻略郡县。是备死得其所!”
“若明年有二十万贼寇起於冀州,便请杀皇甫將军!此部之所以为叛,皆因皇甫將军之故!”
周围一时针落可闻,所有人皆双目圆睁,为之气夺。
若无二十万之眾叛乱,请杀刘备。若有二十万之眾叛乱,请杀皇甫车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