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刚毅有节,公忠体国。他这弟子,亦自是当竭尽全力,速破张角。
他奋战若此,便是不愿恩师再重蹈歷史覆辙,被朝廷槛车押走。
卢植大笑道:“好,玄德既有此忠义之心,便由你为全军先锋,涤盪妖氛。”
隨后刘备与田丰告退,一同前往曲周营中。
有这位汉末最顶级的军师在侧,刘备必然躬身求教。
他部下猛將如云,锐士如雨,勇冠一世,气盖万夫的猛將是比比皆是。
但能够运筹帷幄、料敌情势的军师,却一直短缺。
今终於请得田丰相助,参赞军机,他可谓是如鱼得水。
所以返回营中之后,刘备便请田丰请入中军大帐,然后召集关羽、张飞、赵云、牵招、田豫、程普、阎柔等心腹將校。
当眾宣布道:“元皓先生乃巨鹿名士,天姿朅杰,权略多奇。自今日起,军中大小军务,一应调度,皆由先生决之。诸君当以师礼待之,不得有违。”
张飞对这般名重州党的名士最是敬服,並未有异议。
但是关羽善卒伍而骄於士大夫,闻言丹凤眼微张,手抚须髯,问道:“大哥,他有何奇才,可委以如此重任?若所託非人,岂不有损大业壮志?”
田丰亦是刚愎之人,他先对刘备拱手,道:“丰既受君命,敢不尽心?”
然后才转头看向关羽道:“尔一兵子,有何见地?”
关羽冷哼一声,道:“那便请问先生,既悉决军机,我等天时形势,当为之奈何?今连战连捷,张梁成擒,张角骇亡,大军北上围剿张宝,將何以平定此番大乱?”
所有將领皆望向田丰,欲见其何以作答。
刘备亦正襟危坐,关羽所言,正是他心忧之事。
田丰目光扫过诸將,淡笑一声,道:“诸君皆谓屡战屡胜,黄巾可指麾而定?”
“然丰独以为,我军看似威震天下,实危如累卵也!”
刘备神色一凛,拱手道:“先生此意何解?愿闻其详。”
田丰先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道:“昔周武王伐紂,会诸侯於孟津,八百诸侯不期而至,皆曰『紂可伐矣。独姜太公以为不可。”
“武王问其故,太公曰:『天道无殃,不可先倡;人事无衅,不可先谋。紂虽暴虐,殷商腹心未溃,王师若深入,必遭困兽之斗。武王乃还师。”
“其后二年,紂杀比干、囚箕子,殷商腹心自溃,武王乃东伐,一战而定。故《六韜》有云:『天道难见,人道难知。圣人见其始,则知其终。”
隨后他看向刘备说道:“今我形势,与其相类。虽大军连战克捷,但黄巾百万之眾岂一战尽歿?其腹心未溃,张角退守孤城,此正『困兽之斗之时。若大军仓促进围,恐有危亡之忧。”
关羽冷哼一声,就要反驳。
田丰却不给他开口机会,接著说道:“然这只是癣疥之疾。真正腹心之患不在蛾贼,而在朝堂。”
“自古兵事,最忌庙堂遥制、宦竖掣肘。刘君当知,古今多少征战,败於前敌者少,败於后廷者多!”
“战国乐毅连下齐国七十余城,莒、即墨围之三年不下,燕惠王信谗,以骑劫代乐毅,遂前功尽弃,齐人復国。”
“秦之二世,章邯將驪山刑徒东征,连破周文、田臧,杀陈胜於城父,破项梁於定陶,几乎以一己之力挽秦室於倾覆。彼时魏咎自焚,田儋授首。秦军铁骑踏踏破之处,诸侯震恐,莫敢仰视。秦室自以为大乱旬月可平,中兴指日可待。”
“故赵高弄权於中,日夜谗毁,言『关东群盗无能为也,章邯拥兵自重,久不决战,必有异心;二世信之,遣使责问章邯何以久战不决。”
“章邯惧,遣长史司马欣回咸阳请事。赵高拒而不见,三日不得通。章邯进退维谷,终以二十万秦军降项羽,秦遂土崩瓦解。前功尽弃,不过一念之间。”
在眾人震撼之间,田丰慨然道:“我闻夫兴国之君,先修人事,次尽地利,后观天时,故万举而万全,国安而甚盛。”
“今十常侍弄权於內,是人事未周也!巨鹿饥饉,曲阳坚垒,是地利未尽也。四月,日蚀灭光,昼昏星见,飞鸟坠落,宿值斗牛,忧在危亡,是天时不协也!”
“三事无一成,虽圣人在世,亦难知天道也。”
闻田丰之言,诸將皆是仅心存疑虑,將信將疑。
唯有刘备慨然起身,执田丰之手,道:“先生果真天下奇才也!备得先生,如旱苗之得雨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