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废弃亭里名唤“漳曲亭”,乃是漳水在此折而东流之处,故得此名。
汉代十里一亭,亭有亭舍,供往来官吏、邮驛使者歇宿换马。
漳曲亭地处曲周县南境,正当漳水渡口,原本是南下魏郡、北往广宗的必经之地,商旅往来不绝,亭舍常年有亭长率亭卒数人驻守,兼管渡船与治安。
然而黄巾乱起,这一切便戛然而止。
二月,张角在巨鹿举旗,太平道徒眾蜂起响应,曲周一带的黄巾信徒持锄举耒,攻破了乡里,驱逐了县令。
漳曲亭首当其衝——亭长率三名亭卒持戈抵抗,终因寡不敌眾,尽数战死於亭前。贼寇掠走了亭中粮秣马匹,又纵火烧毁了亭舍的茅草屋顶。
如今仅半年过去,此处只剩断壁残垣。
亭舍的夯土墙犹在,被烟火熏得焦黑;屋樑早已塌落,半截焦木斜插在瓦砾堆中;
亭前那面曾用以示警的旗杆从根部折断,半截旗杆斜倚在废墟边,上面还残留著几缕褪成灰白色的布条,看不出原本是汉家赤旗还是太平道的黄幡。
渡口的木船早已不见了踪影,只余几根朽烂的缆绳还系在岸边木桩上,隨漳水微微起伏。
刘备驻马於此,与关羽、张飞、赵云、程普、牵招、田豫、阎柔等人,指滔滔漳水而谋划。
“我等便在此设伏,云长与子龙,率铁骑游弋,探查敌动向。”
“蛾贼必定欲渡漳水而断汉军追击,我等半渡而击之,破之必也。千古殊勛,即在此战!”
如今他麾下也是猛將如云了,这些人无不是当世良將,驍勇善战。
所有人皆摩拳擦掌,若一切真如主公所料,那此战著实可谓是千古殊勛,生擒张角,亦未尝不可。
赵云跟隨刘备的时间最短,且还未决心正式投效,因而还略有疑虑,问道:“刘司马,蛾贼当真会如君所料,途经此地?”
“万一事有不遂,或者卢中郎战事不顺。我等於此孤注一掷,是为自投绝地也。”
刘备从容一笑,对赵云道:“大丈夫立世,当断则断。今天下板荡,正是英雄奋武之时。若待万事周全再图进取,万事皆休矣。”
“故《尚书》言,惟克果断,乃罔后艰。”
隨后他收起舆图,目光扫过滔滔漳水,豪气奋发:“昔韩信背水一战,置死地而后生;班超三十六人定鄯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古成大事者,谁非决於一念之间?我辈既以匡扶汉室为志,岂可因万全之虑而失不世之机?”
这话他是在解释当下战局,亦是在点醒赵云。
歷史上刘备官职在身,又与赵云交好甚久,但数次一统领兵作战,赵云亦未加入刘备麾下。
直到公孙瓚败亡,两人时隔九年再次相见,才终成君臣。
刘备这一次,可不希望再蹉跎近十年。
而赵云闻其言,亦是心中思绪翻涌,何尝不懂刘备言下之意?
他但见此刻刘备豪气奋发,仿佛贼寇十余万眾,可指麾而定,亦为之折服。
尤其刘君还未直言,对他极为回护,给他留下思虑余地。他怎能不感其德?
而刘备见赵云还在思考,亦未逼迫。君臣相得,投效是早晚之事,他笑著说道:“子龙,但且拭目以待!”
而刘备之言尤在,两日之后,凌晨天色未明,刘备便被张飞从睡梦中唤醒,帐外火把连营,光照如昼。大军人喊马嘶,鎧甲鏗鏘,显然正在集结。
赵云跟在张飞身边,脸上写满了振奋与钦佩:“刘司马,果然料事如神!一切尽已应验!”
刘备如今亦是年轻力壮,哪怕被急促唤醒,亦精神勃发,直接从塌上一跃而起,问道:“可是黄巾溃军已至?”
张飞豹眼圆瞪,兴奋不已的回答:“大哥,游骑来报,卢中郎大军进围,攻势疾若风雨,黄巾在曲梁立足不稳,挡之不住,已经弃城而走。今溃兵已过赤章,正沿漳水而下,漫山遍野而逃。”
局势竟然比刘备此前预估的还要更加有利!
自涿郡起兵以来,他每战皆以寡击眾,以硬碰硬,无不亲冒矢石、蹈锋履险。虽战无不胜,却也打得格外艰苦。
今日终於轮到他时运加身,打一场痛快淋漓的轻鬆战事了。
他果断下令:“好!时来天地皆同力!敌军连夜奔逃,必然疲敝至极,人马困顿,阵不成列。我等以逸待劳,趁此良机奋武扬威,必可大破敌军!”
“传令全军,即刻厉兵秣马,饱食轻装,弩手上弦,骑备两马,准备隨我出击。千古殊勛,即在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