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即便以他的麵皮,脸庞也有些发热:“然郡中兵微將寡,难当大任。府君思及刘君前番討贼之英武,麾下关、张诸將之驍勇,实乃戡乱定邦之不二人选。”
“故特遣我等前来,恳请刘君以幽州生民为念,再度出山,统领郡兵,並招募豪杰,共襄討贼盛举。”
“府君承诺,此番一切钱粮军械,皆由郡府支应,战功簿报,必据实呈奏,绝无含糊!”
周平也连忙补充:“刘君,前番或有误会。府君实是爱才心切,恐刘君久居郡吏之位,屈了大才,故急於表功,盼朝廷早日擢用。”
“方式或有欠妥,然心意確是一片赤诚。今国难当头,还望刘君不计前嫌,以大局为重!”
两人说得言辞恳切,但堂中诸人皆冷眼旁观,所有人心中都明镜似的,这不过是形势所迫罢了。
刘备听罢,也依旧宽厚隨和,缓声道:“二位言重了。討贼安民,乃人臣本分。备乃汉室宗亲,更当以身许国。前番些许小事,备早已忘怀。府君既有此心,备……”
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吼,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
“放屁!”
帘櫳被猛地撞开,一股灼气扑面而来,只见张飞含怒而至。
他依旧赤著上身,汗气蒸腾,肌肉虬结,豹眼圆瞪,鬚髮戟张,手中竟还提著一柄刚刚淬火完毕的环首刀,刀身暗红,杀气腾腾。
“大哥!休要听这俩腌臢廝鸟胡唚!”张飞一把將剑插在二人面前的漆案上,咆哮道。
“那刘郃老儿,用著人时朝前,用不著人时屁股朝后!过河拆桥,贪墨功劳,这等无信无义之徒,还与他共什么『盛举?让他自己上阵去!”
李孚、周平二人何曾见过如此暴虎冯河一般的猛將,被张飞庞大阴影所笼罩,嚇得全身战战惶惶,根本不敢反驳,只能求救似的望向刘备。
刘备刚欲出声,温言相劝几句。
张飞直接衝到案前,拦著他说道:“不去!大哥,咱们不去!他们把我等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刘备適时嘆声道:“哎,三弟,我岂为那刘府君一人?我所念者,乃是天下苍生啊。黄巾乱起,生灵涂炭,百姓有倒悬之苦,社稷有累卵之危。”
“备身为汉室苗裔,高祖子孙,见此情状,怎能坐视不理?此心此志,可昭日月。”
张飞闻言,钢牙紧咬,额上青筋跳动,双拳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才愤然转身,盯向已经瘫软在席上的李孚、周平,面上全是凶悍之气。
“你们两个,给俺听好了!想请俺大哥出山?也行!摆出全副仪仗来,駟马安车,皂盖朱幡,隆重相迎!少了一样,休想俺大哥踏出这庄园半步!”
接著他上前一步,庞大的阴影笼罩住瑟瑟发抖的二人,那凛冽杀气几乎令李孚、周平肝胆俱裂:“若是再拿几句空话就来糊弄,到时候俺老张认得你们,可俺手中这刀认不得!”
“滚!”
最后一声大喝,如平地惊雷。
李孚、周平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起身,冠冕歪斜,衣袍凌乱,也顾不得礼仪,踉蹌著衝出堂外,爬上軺车,连声催促御者快走。
二人回到郡府,几乎是扑到刘郃面前,添油加醋地將庄园所见所闻稟报一遍。
李孚犹自后怕,颤声道:“府君,那张飞……真乃虓虎之將,暴烈无比,言出必践。其所提『駟马安车,皂盖朱幡,绝非虚言恫嚇。”
周平也补充道:“府君,那庄园之中,甲兵操练之声不绝,匠营炉火昼夜不息,显是早有准备,兵精粮足。刘备其人,宽厚能得眾,其下皆愿效死力。前番……前番之事,实是寒了眾人之心。”
刘郃听完,长嘆一声:“罢!罢!罢!是我有负玄德——悔当初不听玄德之言啊!”
“若早依其议,整军经武,联结豪杰,何至於今日被动若此?”
“如今詔令已下,他郡闻风而动,唯我涿郡束手!到时候与捷报所言,大相逕庭。刺史稽查,发现战功实不符,岂不是有罪无功?”
说罢,刘郃抬起头,看向二人:“事已至此,唯有尽力弥补。玄德乃国士,非常礼不足以动其心,不足以平其麾下之愤。”
“李孚,你即刻草擬文书:其一,表关羽、张飞二人为军司马,准其自领部曲,归刘备节制。此二人驍勇绝伦,前番战功卓著,理当擢升。”
“其二,以本府名义,举荐刘备为『贤良方正,明习战阵,应陛下前詔,诣公车,以备朝廷咨以討贼方略,委以戡乱之任!”
所谓“诣公车”,属於察举制中的特科,皇帝因特定需要,如天象示警、边患、求直言等下詔,指定科目,要求公卿、列侯、郡守等按科举荐人才。
被举者由官府提供车马,送至京师公车署,等待皇帝亲自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