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米与干肉的香气混合著草木燃烧的焦味,在清冽的晨风中飘散。
士卒们沉默而迅速地吞咽著加厚的朝食——粟米饭糰夹著咸肉,佐以酱菜、热汤。
饭后便开始检查弓弦的鬆紧,蘸水磨礪环首刀最后的锋刃,为战马紧好肚带,佩好鞍韉,餵上最后一捧豆料。
正堂前庭,火把与东方晨曦交相辉映。
刘备已披掛整齐。他身著昨日郡府所赐的玄色两当鎧,铁甲片以熟牛皮条缀连,护住胸背要害,肩吞、盆领擦拭得鋥亮。
甲外罩著一件崭新的絳红色战袍,乃是以厚实麻布紧急染就,色泽赤红鲜艷,边缘以玄色丝线锁边,在火光下红得灼眼夺目。
他头戴赤幘,未加铁胄,背负一张桑柘角弓与两壶樺木箭,昂然立於堂前,自有一股英武气度。
在他面前,田豫亦顶盔贯甲,面容虽仍带几分青涩,但目光坚毅沉静。他双手平托一柄带鞘长剑,深深一揖,將剑高举过额,朗声道:
“主公!此剑乃豫与庄中匠人,取百炼精铁,仿汉军制式锻打而成,虽非名器,亦堪斩妖!今大军出征在即,豫谨代表庄中將士,献剑於主公!愿主公持此剑,督帅三军,诛除国贼,匡扶汉室!剑锋所指,我军必胜!”
汉代有“授鉞”、“赐剑”之礼,象徵授予统兵征伐之权。田豫以此剑相奉,既是表达效忠死战之心,亦有预祝主帅旗开得胜之意,颇合古礼。
刘备神色肃穆,上前一步,伸出右手,稳稳接过那柄环首长剑。
剑鞘以黑漆为底,简朴无华,唯鞘口鞘尾镶有青铜箍饰。
他拇指轻推剑鐔,“鋥”的一声清越剑吟,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如秋水乍泄,照亮他坚毅明亮的双眸。
隨后他鏗鏘还剑入鞘,伸出双手,扶起田豫。
“国让,诸位將士厚意,备,领受了。必不负此剑锋芒,斩逆梟之首,祭我军旗!”
言罢,他目光扫过堂內眾人,言罢简雍一改平日疏放之態,头戴幅巾,身著玄色深衣,手中罕见地持一柄白羽扇,於门廊处静静而立,羽扇轻摇,颇似汉初张良运筹帷幄的智士姿態。
关羽与张飞则如铁塔般站在两侧,关羽身披那领邹靖所赠、擦拭一新的两当鎧,外罩绿锦战袍。
关羽左手按著腰间环首刀缠麻的刀柄,右手持著他那柄特加长杆、刃带血槽的长矛,丹凤眼微眯,战意凛然。
张飞则顶赤幘,贯铁甲,一身如火红袍,手持那柄真正的丈八点钢长矟,浑身散发著迫不及待的剽悍之气。
“时辰已到,请主公升帐点兵!”侍立一旁的牵招上前一步,躬身道。
刘备頷首,左手握紧连鞘长剑,当先迈出正堂门槛。
关羽、张飞立即迈步跟隨左右,简雍轻摇羽扇,与田豫、牵招等文武僚属隨后而行。
甫出辕门,眼前景象便让即便早有准备的刘备,胸中也骤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灼热洪流,直衝顶门。
最震撼人心的,便是那一片铺天盖地、整齐划一的絳红!
数百將士,人人身著以近日所得縑帛紧急赶製的,统一以茜草、硃砂染就的絳红色战袄与行縢。
在这朦朧晨光与摇曳未熄的火把共同映照下,连成一片浩瀚汪洋,宛若平地里燃起的焚天烈火,肃杀、壮丽、夺人心魄!
这一片鲜明絳红,正是刘备特意为之。
所谓,汉承尧运,德祚已盛,断蛇著符,旗帜上赤,协於火德,自然之应,得天统矣。
自高祖斩白蛇起义时,有老嫗夜哭,称『赤帝子斩白帝子,赤色便与大汉天命相连。
及至光武帝起兵舂陵,亦是“絳衣大冠”,以此昭示汉火德再燃、汉祚中兴。
刘备令全军衣絳,正是向天下昭告:他所统帅的,绝非寻常豪强私兵,而是秉承汉室正朔、討伐逆乱、再续炎刘天命的正规“王师”!
这身絳衣,便是他们“兴义兵、討国贼”、“匡扶汉室”最鲜明的政治旗帜与身份標识。
昭示著他三兴大汉之志!
军阵如山,寂静无声。唯闻战马偶尔压抑的响鼻,兵刃与甲叶轻微的碰撞,以及数十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狂舞的声音。
前排是刀盾手与长矛手,絳衣红袍,持环首刀或长戟,配硬木蒙皮大盾,肃立如林。
中间是弓弩手,背负箭箙,手持臂张弩或长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