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君!”陈安急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兹事体大,关乎三条人命,非同小可!还望……还望三思而言!”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飞快示意刘备身后那些剽悍部眾,这已是他在自身职权与对豪强势力的畏惧之间,能想到的最“妥当”处置了。
刘备却摇了摇头,看著陈安,忽然问道:“陈游徼,近日可曾听过街巷小儿传唱的一首童谣?”
“童谣?”陈安一愣,不明所以。
“桃之夭夭,赤符飘飘。甲子既至,苍天摇摇。”刘备一字一句,將讖谣清晰念了出来:“此非寻常童稚戏言,实乃妖妄讖纬,预示太平道即將作乱、动摇汉室之先声!”
“『甲子即今年光和七年!『桃花暗指三月花期!『赤符便是彼等硃砂丹书之妖符!『苍天摇摇,所指为何,陈游徼难道不明?大乱已在眉睫之前了!”
讖纬之学,盛行於两汉,尤其是东汉。
以隱语、符瑞、预言等形式,附会儒家经义,解释灾异祥瑞,预测王朝兴替,深受统治者重视又深为忌惮。
太平道张角亦深諳此道,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號召,正属此类。
刘备此时引用並阐释童谣,同样也极具煽动性。
所有人,不仅刘备麾下游侠,便是那些县卒、官吏也顿时心有所思,心神震动。
刘备接著一指库房前那堆军械:“私藏甲冑,暗蓄强弩,不臣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备身为高皇帝苗裔,孝景帝玄孙,汉室宗亲,见乱党倡逆於乡里,蛊惑黔首,暗蓄甲兵,岂能坐视?当街诛杀其渠帅,乃是为国除奸,为陛下分忧,为涿县靖难!此乃奉行《春秋》討贼之义,何罪之有?”
他踏前一步,气势迫人:“陈游徼,你说,我杀的是乱臣贼子,还是无罪良民?这汉家天下,是容得下这等私蓄甲兵、图谋不轨的妖人,还是容得下我这般忠心为国、戡乱於未萌的宗亲子弟?”
陈安被他这番引经据典、义正辞严的连番质问,逼得步步后退,口中囁嚅:“这……纵然其有不轨之嫌,然……然人命关天,朝廷自有法度。纵然邓、李有罪,亦需交由官府勘问,三木之下,得其情实,方可定讞。”
“刘君擅自动手,恐……恐於法不合。不若……不若请君移步,隨下吏往县寺一行,当面与县尉明公陈情,剖白其中原委?下吏职责所在,亦好向上峰交代。”
这番话,已是將“缉拿”换作“请”,將“归案”说成“陈情”,近乎哀求刘备给个面子,走个过场,他好回去交差。
刘备却淡淡地摇了摇头,態度坚决:“隨你去县寺?陈游徼,只怕你带不走我。”
他向前踏出一步,虽只一人,然其气度竟压得对面十余人气息为之一窒。
“我刘玄德,虽家道中落,亦是汉室宗亲,乡里称豪。今诛杀乱党於市井,保境安民於危时,自问有功於社稷,有德於桑梓。”
“你,区区一百石游徼,便欲將我如閭左戍卒般,锁拿械送县寺?我顏面何存?涿县豪杰顏面何存?中山靖王一脉顏面何存?”
“欲带我走?”刘备收回目光,直视陈安,“可!让涿县县尉,持其印綬,调齐县中正卒、县吏,堂堂正正,来我庄前!”
“若他能明示我刘玄德所杀乃良善,所为乃乱法,確犯不赦之罪,我刘备,自当开门揖客,隨他前往县寺,听候朝廷发落!”
此言一出,陈安脸上血色尽褪,他身后的县卒们也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刘备目光接触。
场中一片尷尬的死寂。
半晌,陈安垂下头,声音无比窘迫:“县尉今日闻听太平道聚眾围市,恐生大变,已於两个时辰前,带著亲隨,出城『巡边去了……此刻,恐已不在县中。”
此言一出,不仅张飞等人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连陈式身后的县卒也面有惭色。
倒是刘备早有所料,这一幕正是汉末黄巾之乱爆发时,许多地方官员的真实写照。史载,黄巾一起,“士崩瓦解”、“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郡县官员,委弃城郭,窜伏草莽者,不可胜数”。
反是不少有担当的豪强、士人、乃至下级官吏,挺身而出,聚眾自保,或受推举临时主事,率眾抗贼。
如东郡程昱,黄巾起时,县丞王度响应烧仓,县令逾城走,昱乃“率吏民避屯城上”,后说县令还守。
刘备如今,正是欲给自己造势,以期黄巾之乱时,能如程昱故事,享誉州郡,並匯聚涿郡士民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