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雁封再睁眼的时候,只觉得记忆都混乱了,他恍惚间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但定睛一看却发现君千凌还在眼前,只是又叫来了那位近日一直帮他看伤的医师,此时正在近前给他把脉。
石床冷硬,齐雁封浑身酸痛,只觉得动一动指尖都牵动着骨头疼,身前鞭伤已经被处理完善,包裹上了洁白的纱布,医师道:“伤情恢复的不太好,如今有些发热,还添了新伤,需要开些汤药喝。”
君千凌叹口气,对身旁人吩咐道:“去找两床棉被来,再弄些炉子炭火。”
顿了顿,又开口:“还有,以后没有本王王令,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来。今天顾离那种事情,不许再有第二次。”
狱卒低头称是。
那边医师已经写好了方子,君千凌看了两眼,让人拿去抓药了,又遣退剩下的人,牢房中立马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齐雁封有些挣扎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自己抬手摸摸额头,果然发烫。他体质好,不常生病,如今是身心俱疲,才着了道,发热的感觉很不妙,手脚都没力气,浑身发冷,皮肉一蹭就疼,更何况还带着一身伤,更是雪上加霜了。
日光从窄小的囚窗照下,将他的影子映在地面上,齐雁封垂着头看,君千凌就踩在他的影子上,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凝固了,经由了刚刚这么一遭,齐雁封现在坐在这里,很有一些无所遁形的窘迫。
半晌,还是君千凌先开了口,接上了他昏迷前的话头:“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就留下来为我做事,我需要你这样的将才。”
齐雁封抬头,君千凌表情淡淡的,眼神也没什么温度,齐雁封蹙眉,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决绝的字:“……我不能。”
君千凌似乎并不意外:“你终究是放不下那个小皇帝。”
“我不帮你,不是为了谁,”齐雁封强撑着一口气,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是因为你此战是联合外族攻我大楚的不义之战!你这是引狼入室!君玄,你看看那些因中蛊而惨死的无辜百姓,你良心何安?”
齐雁封神情悲痛:“你居然还勾结北蛮?先帝时期大楚积弱,不得不被迫与外族和亲,中原百姓蒙受了多少屈辱,北疆民众终日惶惶,你难道都忘了?我们流了多少血才换来这几年的太平,你如今却要亲手毁了它——”
他越说情绪便越激动,他自认确实愧对于君千凌,可他更不愿意看到的是旧日好友居然犯下如此糊涂的大错,更不愿相信对方如今如此草菅人命,言及此处,他又觉得眼前有些星星点点的白芒:“——你怎么可以这样!”
这一句话说出来,齐雁封粗喘了几口气,若是正常情况下,这般激烈的诉说早就要让人出一身大汗,可他现今发着热,也出不来汗,却是浑身发冷,两颊烧得有些泛红,双眼有些湿润:“你我有隙,怪我瞒你,你便是现在就杀了我,我也认了!可——可江山百姓何罪?”
他声音打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呕出来的血:“君玄,你何至于此……你到底何至于此啊!”
君千凌面无表情地听到现在,眉梢终于微微挑动了一下,那是个细微却透着危险讯息的动作。
还没等齐雁封反应过来,对方便突然走近两步,修长的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的脖颈,齐雁封本就背靠石壁,此刻被这股巨力猛地一推,后背毫无防备地撞在粗砺的石墙上,因高热而疼痛的皮肤在这样的摩擦下更是给出了恐怖的反馈,疼得他浑身一阵痉挛。
但接着更紧迫的危机就到来了,喉管处传来的重压一瞬间锁住了他的呼吸,齐雁封只觉得脖子与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一口气也喘不上来,只能拼命压榨体内所剩无几的空气,他下意识抬手去拉君千凌,可现下他生着病又毫无防备,哪里是君千凌的对手,根本起不到一点作用,只能无助地握着对方青筋暴起的手腕。
就在齐雁封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晕一次的时候,那股力道骤然一空。
君千凌松手了。
他一松手,齐雁封便感觉浑身血液直冲头顶,整张脸涨的难受,死里逃生的眩晕感让他甚至无法坐稳,只能蜷缩在石床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君千凌在这时又缓缓开口,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总是说一些让我难过的话。”
他坐到床边,伸手将齐雁封扶起,这时他动作又像是那个性情柔和退让的西江王了,齐雁封被他扶着,还在不断地咳,脖颈间也浮现出了几道紫青的指痕,君千凌伸手掰过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语气轻缓:“齐非啊,你难道不知道我实在无法下手杀你吗?你这般控诉我,在你心里,我当真如此无情?”
齐雁封望向他,只觉得他现在真的已经完全看不懂这个儿时好友在想什么了。他勉强提起一些力气,推开了君千凌的手,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君千凌也不恼,他优雅地站起身,理了理雪白的衣袍:“我不杀你,也不会放你出去给我添堵,在战争结束之前,我只能这么拘着你了。”
此时恰逢他刚刚安排的棉被和火炉都被抬了进来,君千凌吩咐道:“被子帮忙铺好,火炉放到外面,当心宁远侯碰到烫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