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偏院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守在外间的弟子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脚下一阵寒意顺着石板蔓延开来,低头去看时,青石缝里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顾云止赶到时,院门外的几盆兰草已经枯了大半,像是被什么冰寒力量浸染瞬息之间失去了生机。
他心头一沉,推门而入。
岳明昭正一手按在岳凌天胸口,煦日暖阳一般的浩然气如江河奔涌一般源源不断地灌入。岳凌天蜷在榻上,五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
他的眉心那道暗红色火纹正在发亮,亮得近乎妖异——火光一明一暗地跳动着,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一股极阴冷、极暴戾的气息从他周身向外扩散。窗棂上的露水被这股气息扫过,瞬间凝成冰晶,又在下一瞬被震成齑粉,簌簌落在窗台上,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岳明昭面色凝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袍袖已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顾云止从未见过师兄这副模样。他的浩然气以至阳至刚著称,是天下阴寒之力的克星,可此刻,他的气息却在与那股阴冷气息的对抗中微微发颤。他在努力克制着分寸,多少之间,不敢全力施为。他怕那股强横阳刚之力冲入经脉的瞬间,会将岳凌天本就脆弱的心脉一并震碎。
是修罗印!
岳凌天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昏迷之中似乎仍在忍受着剧烈的疼痛。暗红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从岳凌天的眉心蔓延开来,顺着脖颈往下爬,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都变成了暗紫色。岳凌天在昏迷中紧咬着牙,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紧咬着牙关,眉心那道火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妖异眼瞳。
顾云止左手按住岳凌天的脉门,右手三根银针已落入指间。他的指尖甫一搭上岳凌天的腕脉,脸色便骤然变了——那脉搏紊乱得不像活人的心跳,快时如擂鼓,慢时如游丝,快慢之间毫无过渡,像是两股力量在争夺同一具躯体。
“师兄,压住他丹田——修罗印在吸他的本源之力!”
岳明昭掌心下移,浩然气转为绵密柔和的力道,一层一层往岳凌天的丹田裹去。两股力量在岳凌天体内轰然相撞,与此同时,顾云止的银针已落在他眉心、膻中、气海三处大穴,针尾微微震颤,发出一阵极细极尖的嗡鸣。
岳凌天整个人猛然颤抖,一口血喷在雪白的被褥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缓缓缩回眉心,光芒渐渐黯淡下来。岳凌天一直死死攥着被褥的手指终于松开,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岳明昭这才缓缓撤回手。然而,就在浩然气撤回的最后一瞬,仿佛有一个埋藏在最深层的东西,轻轻勾住了那股力道。岳明昭瞬间瞳孔收缩,他再次发力,试图用灵识去触碰它。就在浩然气靠近的瞬间,那东西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然而,只这一下,已让岳明昭勉强按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他面色凝重,颤声道,“云止,那修罗印之下,好像还有东西……”
顾云止正在收针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对上岳明昭的目光。两人对视了片刻,都没有说话。师兄的话,正好印证了他方才的感受。
他刚刚在为岳凌天搭脉之时,便察觉到了此次脉象的与众不同。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修罗印之下。那东西藏得极深,像一条盘踞在深渊底部的蛇。
那不是修罗印。
修罗印是暴戾汹涌的,可这东西是阴冷安静的。它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埋下的种子,根须已经扎进了奇经八脉的最深处,与那些被强行拓宽过的经脉纠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顾云止缓缓说,声音压得极低:“师兄,我方才为凌天施针,也发觉他体内的禁制……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还要……不可名状。”
岳明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修罗印是黑渊种下的不假。这印记以至阴至寒之力为基,以宿主的心脉为炉,日夜不停地灼烧他的经脉,消耗他的寿元。”顾云止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但修罗印之下,还缠着一道更古老的禁制。这禁制隐秘至极,若非方才修罗印发作时它被激发了一瞬,连我都差点忽略。“
他停了一息,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烛火在他眼中跃动。
他抬起头,看着岳明昭的眼睛。
“我似乎能隐隐察觉,这道禁制并非单纯为了控制宿主……应该说,不只是控制。它更像是是在等待。等一个特定的时机——像是种子等待发芽,又像是惊雷,等待一个引爆。”
屋内陷入了一阵极深的沉默。烛火跳了又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良久,岳明昭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你是说——这至凶至戾的修罗印,只是个开始?”
顾云止神色沉痛,“师兄,我从未想过,世间还有比修罗印更阴毒的禁制。“他闭了闭眼,““修罗印折磨了凌天十年,但,修罗印下面那道东西,其恶毒阴损只怕超过修罗印百倍。
“你我皆知,那修罗印是多恶毒的东西,逼凌天日夜承受经脉灼烧之苦,让他不得不十年都被黑渊所控。我们都道此印已是世间至毒,可现在才知道——它只是第一层。
它是一道屏障,在用自己的暴戾猛烈,掩盖了底下那真正潜藏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