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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第1页）

时间一晃便到了周五，两天周末近在眼前，仅仅剩下半天课程。澄江八中整栋教学楼都卸去了往日紧绷压抑的学习氛围，层层楼道里漫开按捺不住的躁动。走廊里满是学生追逐打闹的脚步声，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规划周末行程的交谈声此起彼伏，还有不少人提前收拾书包、翻找零食的窸窣响动。少年少女们浑身浸满松弛的活力，唯独对桌角堆叠的试卷练习册，半分兴趣也无。

下课铃刺耳地响起，授课老师前脚刚踏出教室门槛，教室里的喧闹瞬间抵达顶峰。温砚单手随意搭着课桌边缘，慢悠悠绕回自己的座位，一拉椅子落座，侧过头望向身旁始终纹丝不动的江月。

自上课开始，女孩便全程埋首演算，指尖攥着黑色水笔，在数学草稿纸上不停写写画画，周遭所有嘈杂都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隔绝在外。乌黑柔软的长发妥帖落在肩头，几缕细软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安静得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小同桌。”温砚刻意放轻语调，生怕打断她的思路，“你周末回家吗？”

笔尖骤然一顿，墨水在草稿纸上拉出一道突兀歪斜的长线，破坏了一整张工整的演算步骤。江月停下动作，缓缓偏过头，一缕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垂在纤细的锁骨边。她垂着眼帘，心底反复权衡回家这件事。

她家算不上宽裕，狭小的居室处处透着拮据。母亲江艳平日里早出晚归，很少待在家。每逢周末，拖地洗衣、做饭整理，所有家务都会尽数压在江月身上。长久以来，她早已习惯假期守在家里，把一切打理妥当。除此之外，心底还有一道难以挣脱的束缚——江艳每次出门都会反复叮嘱，让她少外出闲逛，少和旁人来往，万万不能在外惹出任何是非。

千般思绪在心底绕了一圈，江月一时没有应声。

温砚见她沉默，自顾自笑着下定结论，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期待：“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不回去了，正好，周末我陪你一块待着。”

江月清晰捕捉到这句藏着邀约的话，松开紧握许久的笔，笔杆轻磕桌面，发出一声细微轻响。她缓缓抬眼，平静地对上温砚的目光。江月生了一双清透灵动的眼，瞳色浅淡，宛如雨后积下的一汪清泉，此刻安静望过来时，眼底藏着淡淡的疏离，柔软长发衬得侧脸线条柔和，清冷与温顺撞出格外鲜明的反差。

温砚猝不及防撞进这双干净透亮的眼眸，心脏莫名漏跳一拍，怔怔地看着她，一时忘了接话。

几秒安静漫开，江月率先打破这份微妙的僵持，声线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你不回家？”

温砚猛地回过神，略显迟钝地点头应声：“嗯。”

“为什么不回去？”江月轻轻蹙起眉，眼底浮起几分疑惑。在她的认知里，假期来临，所有人都会迫不及待奔赴家里。

“回去又有什么意思。”温砚无所谓地向后倚靠，椅背向后轻斜，脚尖轻点地面晃起椅子。她伸手拉开抽屉，摸出一小盒薄荷糖，撕开银色包装纸丢一颗进嘴里。冰凉清冽的薄荷气息瞬间铺满口腔，顺着喉咙往下漫，稍稍压下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空落。

她心底暗自叹息，就算独自回到那套宽敞空旷的房子，也没有人等候。父母各自忙于工作，常年难得归家，偌大的屋子死寂一片，连半点烟火人声都寻不到。

江月静静看着她散漫慵懒的模样，看着她随手把糖纸揉成小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草稿纸边缘。她从未见过有人这般排斥归家。自己纵使周末包揽所有家务，夜里也能等到江艳疲惫归来，屋子里总归有饭菜香气；可温砚谈及家时，眼底没有半分期盼，只剩一片空洞荒芜。

江月垂眸沉默片刻，缓了缓才轻声作答：“嗯，我回家。”

温砚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看似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不见意外，心底却悄悄漫开一层浅浅的失落，只低声应了一句：“嗯。”

澄江八中留校留宿的学生本就寥寥无几，温砚便是其中之一。

*

放学的道路两旁，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窄窄的老旧巷弄。江月步伐平缓走入巷子，行至巷尾，成片居民小区映入眼帘。她顺路拐进巷口的水果店，打算挑些水果带回去给江艳。

“吴阿姨。”清浅柔和的女声响起。

吴阿姨正趴在柜台边望向门外，闻声转头，一眼看见门口身形清瘦的少女。看清来人是江月，她立刻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和善：“是小月啊，快进来。”

江月抬步走入店内，空调冷风裹挟着各类鲜果的清甜扑面而来。她走到冷藏货架前，抽了几只厚实保鲜袋，细细挑选一盒果肉鲜红饱满的草莓，又拣了几颗表皮完好、果香浓郁的红苹果，尽数装进袋中。

拎着两袋沉甸甸的水果走到收银台，江月点开手机付款码递过去，语气温和平淡：“麻烦您了吴阿姨，买些水果带回家给我妈。”

吴阿姨麻利扫码结账，目光落在少女安静的侧脸上，忍不住由衷感慨，言语里满是艳羡：“哪里麻烦，小月你向来贴心，时时刻刻惦记家里长辈。我自家女儿要是有你一半懂事省心，我都能放宽不少心。”

类似的夸奖江月从小到大听得太多，邻里、老师总拿她当作“别人家的孩子”对比旁人，久而久之，她早已能从容应对。她抬眼看向吴阿姨，神色平和淡然，没有半分骄傲：“阿姨过奖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短处，我也算不上多优秀，只是做好分内事而已。”

吴阿姨被她通透沉稳的话逗得笑意更深，伸手帮她把果袋提稳，细心叮嘱：“好好好，是阿姨话说满了。天色暗了，巷子里好几盏路灯老化亮度不足，走路慢些，到家注意安全。”

“我会小心的。”江月轻轻颔首，单手拎起两袋水果走出店铺，沿着路灯铺就的小路走进小区。

楼栋楼梯间光线昏暗，她一步步拾级而上，掌心隔着塑料袋感受水果微凉的触感，不多时便抵达五楼家门口。她放下一袋水果，从书包侧兜摸出金属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房门应声敞开。

客厅只开了一盏暖光小灯，江艳系着围裙正在厨房收拾餐具，听见动静侧过头。

“妈，我回来了，路上买了草莓和苹果。”江月弯腰换好拖鞋，将两袋水果整齐放在客厅茶几上。

“回来就好，水果先放桌上，饭菜刚盛出来，稍等两分钟就能吃饭。”江艳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亲昵的寒暄，寻常母女间撒娇闲聊的温情话语，在这间屋子里几乎从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