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鬼哭峡的第一百步,胡三就后悔了。那种后悔不是慢慢涌上来的,而是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在他踩碎一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骨头之后。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峡谷中格外刺耳,回音在两侧崖壁间来回碰撞,久久不散。他僵在原地,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忘了。杨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胡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脚从碎骨堆里挪出来,低头一看,差点当场晕过去——那不是一块骨头,是一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满了脚下这片狭窄的谷底。有人骨,有兽骨,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根本认不出是什么东西。“这、这得死了多少人……”他的声音发颤,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周老大站在最前方,背对着他们,声音低沉:“不止是人。三百年来,进鬼哭峡寻宝的队伍不下百支,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两成。死在这里的,都成了这些骨头。”他顿了顿,继续说:“往里走,还有更多。”胡三的脸又白了几分。慕容衡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那一下拍得很轻,但胡三却觉得肩膀上传来一股温热的力量,让他哆嗦的双腿勉强稳住了。赵明已经跟在杨凡身后,越过那堆碎骨,继续向前。五人的脚步声在峡谷中轻轻回荡,与远处传来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哪个是鬼哭。---鬼哭峡比想象中更深。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两侧的崖壁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如果那层灰蒙蒙的雾霭能叫天空的话——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道细长的缝隙。光线从缝隙中透下来,照在谷底的碎骨上,泛着惨白的光。空气越来越冷。那种冷不是温度下降的冷,而是一种直透灵魂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鼻腔钻进体内,在五脏六腑间游走,寻找可以附着的地方。杨凡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周老大。周老大的脸色比进谷时更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他走到杨凡身边,低声说:“感觉到了?”杨凡点头。“这是死气。”周老大说,“死的人太多,怨念太重,凝结成的气。修为低的在这里待久了,会被死气侵蚀,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他看向胡三和赵明。胡三已经是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赵明比他好一些,但也明显在强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周老大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丹药,递给胡三和赵明。“含在舌下,能护住心脉。”两人接过,照做。片刻后,脸色果然恢复了一丝血色。杨凡收回目光,继续向前。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的谷底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地,方圆百丈,地面平整如镜。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高约三丈,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纹。碑上刻着三个血色大字——“第一层”大字下方,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杨凡走近,仔细辨认。那是一份名单。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最早的名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镇岳宗”三个字。最近的名字还清晰可辨——“刘大柱,天狼墟散修,崇元历九千八百二十三年入峡,未归。”“李三娘,血狼帮供奉,崇元历九千八百二十五年入峡,未归。”“周小山,天狼商队护卫,崇元历九千八百三十年入峡,未归。”周小山。周老大的手猛地握紧。那是他儿子的名字。杨凡侧头看了他一眼。周老大站在碑前,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只握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过了很久,周老大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个名字。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抚摸儿子的脸。“小山……”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爹来了。”碑上那个名字,在他手指触碰的瞬间,忽然亮了一下。那一闪而过的光芒极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杨凡看见了。他盯着那块石碑,眉头微微皱起。这不是普通的墓碑。这是一件法器。一件与整个鬼哭峡相连的法器。他伸手按在石碑上,神识探入。下一刻,无数画面涌入脑海——他看到三百年前,无数修士在这片峡谷中厮杀。法术的光芒照亮了黑暗,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哀嚎,有人在临死前发出最后的诅咒。他看到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怨念没有消散,而是被某种力量牵引,汇聚到这块石碑中。石碑如同一只贪婪的巨兽,吞噬着每一条死去的灵魂。他看到那些名字亮起的时候,对应的灵魂就会被释放出来,成为鬼哭峡中的“东西”——那些在黑暗中游荡的、永远无法解脱的存在。,!杨凡睁开眼,收回手。周老大看着他,问:“看到了什么?”杨凡沉默片刻,说:“你儿子的名字亮了。”周老大脸色一变。杨凡继续说:“不是普通的亮。是回应。他的灵魂还在。”周老大猛地转身,盯着那块石碑,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在哪儿?”杨凡指向峡谷更深处。“下面。第二层。”周老大二话不说,迈步就要向前。杨凡伸手拦住他。“等等。”周老大看向他。杨凡说:“你儿子的灵魂在第二层,但第二层不止有他。三百年来所有死在这里的人,他们的灵魂都在下面。你下去,面对的不是一个鬼魂,是成千上万个。”周老大沉默。杨凡继续说:“而且,下面有什么在操控它们。石碑只是一件法器,不是主人。真正的操控者,在更深的地方。”周老大盯着他,问:“你怎么知道?”杨凡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晶体。晶体中的那两只眼睛,正死死盯着峡谷深处。它们的目光中,那种“渴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强烈到杨凡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在催促他——下去,下去,下去。杨凡收起晶体,看向周老大。“你还要下去吗?”周老大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三十年了。”他说,“我找了三十年,连他的尸骨都找不到。现在我知道他的灵魂还在,就在下面等着我。你问我还要不要下去?”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就算下面有一万个鬼魂等着吃我,我也要下去。”杨凡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好。”他转身,看向慕容衡、赵明、胡三。“你们——”慕容衡抬手打断他:“别说废话。一起下去。”赵明点头。胡三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我能不能……”慕容衡看了他一眼。胡三立刻改口:“能能能,当然能。一起下,一起下。”杨凡没有笑。他只是转身,向峡谷更深处走去。身后,那块黑色的石碑静静矗立,“第一层”三个血色大字在灰白光芒下泛着幽冷的光。碑上那个叫“周小山”的名字,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唤。像是在等待。---进入第二层的路,是一条向下盘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壁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与镇岳宗的风格相似,却更加古老,更加邪恶。杨凡一边走一边看。符文的内容,是在“献祭”。每一道符文都在向某个存在献上祭品——死者的灵魂。那些灵魂被石碑吸收,被符文转化,最终输送到峡谷最深处,喂养着某个东西。那个东西是什么?杨凡不知道。但他知道,晶体的渴望,一定与那个东西有关。石阶很长。走了大约两柱香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光。那光芒是灰白色的,与死气的颜色一模一样。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道影子在游动、徘徊、挣扎。第二层到了。杨凡踏出石阶,站定。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第一层的空地大十倍不止。穹顶高不可测,地面平坦如镜,四周的崖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洞穴,如同蜂巢。而在这片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坑中,无数灰白色的光点在游动。那些光点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坑底,粗略一看,至少有上万个。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被囚禁的灵魂。周老大的儿子,就在其中。周老大站在杨凡身侧,盯着那个巨坑,浑身颤抖。他看见了。在万千光点中,有一个光点的颜色与别处不同——它更亮,更温暖,仿佛在呼唤他。周老大迈步向前。杨凡没有拦他。周老大一步一步走向巨坑,走向那个光点。当他走到坑边时,那个光点忽然从坑中飘起,缓缓向他飞来。光点在周老大面前停下,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轮廓,面容与周老大有七分相似。他的身体半透明,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他看着周老大,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爹。”他说。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但周老大听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儿子的脸。手指穿过光影,什么都没有碰到。周老大愣住。那个虚影看着他,笑容中多了一丝苦涩。“爹,我死了。”他说,“死了三十年。你该放下了。”周老大的眼眶瞬间红了。“小山……”虚影摇了摇头,指向巨坑深处。“下面有东西。”他说,“它在吃我们。一天吃一点,吃得很慢,让我们一直活着,一直痛苦。它吃了三百年,还没吃饱。”周老大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巨坑最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轮廓。那轮廓模糊不清,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吃着这些灵魂,吃着三百年来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周老大回头看向虚影。“我带你走。”他说,“我带你离开这儿。”虚影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爹,我走不了。”他说,“我们都走不了。除非……”他看向杨凡。准确地说,是看向杨凡怀中的晶体。“除非那个东西,愿意帮我们。”杨凡取出晶体。晶体中的那两只眼睛,正死死盯着巨坑深处那个巨大的轮廓。它们的目光中,不再是渴望,而是——愤怒。刻骨铭心的愤怒。杨凡忽然明白了。这个晶体里的那些意识——那些被冰骸之主吞噬了三千年的人——它们认识坑底那个东西。它们知道它是什么。它们恨它。杨凡握紧晶体,看向巨坑深处。那里,那个巨大的轮廓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动了一下。两只幽冷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那是眼睛。与晶体中一模一样的眼睛。:()凡人修仙:我在坊市摸爬滚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