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不换下这些湿衣,自己这点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生机,很快就会被寒气彻底吞噬。
可是……
她的目光落在床尾那套叠放整齐的男子旧布衫上。
那布料虽然朴素,却洗得发白,带着阳光和淡淡墨香的干燥气息,与她此刻身上的污秽和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让她去穿一个男人的贴身衣物?
一个曾经在战场上兵刃相向、立场截然不同的“敌人”的衣物?
一股强烈的、源自骨子里的不适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她的心头。
这与之前披上他的外袍不同。
外袍尚可视为权宜之计的遮蔽,而贴身的衣物,则带有一种更私密、更屈辱的意味。
长生殿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那些被肆意玩弄、尊严尽失的日日夜夜,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她对男性本能的排斥和戒备,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她宁愿忍受着伤痛和寒冷,也不愿再让自己的身体沾染上任何可能让她联想到那些屈辱过往的气息。
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自己重伤垂危的身体中一点点流逝。
她想起了陈卓之前遣散天策府修士时的果决,想起他递过来那块干硬麦饼时眼中那份她无法理解的“认真”,想起他为她输送真元时那股纯粹而浩瀚的力量……
这个男人,似乎……真的只是想让她活下去?
这份认知,让她心中的那份极致的抗拒,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动摇。
求生的本能,与那深入骨髓的骄傲、戒备和难以磨灭的创伤记忆,在她内心激烈地交战着。
最终,那股不甘就此无声无息死在这个陌生角落的执念,以及对陈卓那份难以解读的“善意”产生的、极其复杂和矛盾的“暂且相信”,让她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点一点地褪下了身上那件湿冷沉重的、属于自己的破旧内衫。
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无数的伤口,让她痛得眼前发黑。
当她终于赤裸着那具布满伤痕的身体,颤抖着拿起那件属于陈卓的、带着阳光和墨香的旧布衫时,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羞耻,有无奈,有对自身处境的深深悲哀,也有一丝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认命。
叶红玲极其费力地将那件宽大的布衫套在身上,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重新躺倒在床上。
她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
陈卓背对着客房的木门,静静地站在廊檐下。
目光投向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青翠的竹林,思绪却有些飘忽。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救一个身份不明、且极可能是昔日敌人的女子,将她带回自己的住处,甚至还为她考虑换洗衣物的事情。
在已经有了阿妍背叛的前车之鉴下,他再去做这样的事情显得非常不理智。
这也与他此刻那颗因凌楚妃和自身遭遇而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格格不入。
或许只是因为在她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与自己相似的、不愿屈服于命运的执拗?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扶危济困”这条早已被他遗忘在角落的古训,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重新在他心中泛起了微澜?
他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去想。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听着雨水滴落的声音,也听着自己内心那份越来越沉重的疲惫。
时间,在雨声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院中等了许久,久到陈卓几乎以为里面的人已经再次陷入昏迷,或者发生了什么更糟糕的意外。
他心中的那份焦躁和不安,悄然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