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倒是愿意来跟我见面。”
“因为跟他从来就没话好说,你不是也一样吗?”安德说,“你也从来不把他当回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从美国回来?还是从他杀了我妈开始——”
“一直都是。”许镜竹打断安德说话,“我一直都看不上他。”
许镜竹承认得如此坦荡,安德静了一会儿,带着探究的眼神看向眼前的人——与他有着血缘关系,他生命来源的一部分,讲话做事的冷血程度依旧超过他的想象。
“所以你否认他是你儿子?”
许镜竹却说:“很多时候我都希望死的那个人是他。”
“这样没用的一个人,从小到大,几乎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许镜竹似乎是在回忆,“他十岁那一年,他爷爷准备去美国,走之前来给他过生日,问他将来要做什么?他莫名其妙地背了一段作文,被他爷爷说,人话都不会讲。”
许镜竹每每提起许如文,表情几乎都很雷同,他轻蔑地笑一声:“我从来没对他抱有任何期待,有些这东西是注定的,他成不了什么事。”
安德也在这时候提及过往:“他小时候把同学的手表弄坏,你把他关到书房,跟那条蛇待了一晚上。”
那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但当天的细节安德仍然记得清楚。关于许如文如何哭喊着被推进房间,第二天又是如何白着一张脸出来,安德好像忘也忘不掉似的。
“后来他还发起高烧,我妈照顾了他一周。”
“他那个同学的爸爸是市长。”
“所以你就要这样惩罚他?”安德觉得十分荒谬。
“当然不。”许镜竹答道,“惹不该惹的人,可以,只要有能力摆平,他想弄坏谁的手表我都不拦着。但他显然没有。做了错事,等着我来解决,去给别人道歉,我没道理这样做。”
“他当时才十二岁。”
安德再一次审视面前这人,也又一次明白许镜竹要的并不是绝对的臣服,他要你必须抬眼看他,但又不能像他另外的两个孩子那样没骨气。
“蠢货就是十二岁的时候做蠢事,二十二岁的时候依然会做蠢事,你看他都要三十二岁了,依旧蠢得要命。”许镜竹态度从容,“我还是那句话,我没道理替他善后。”
“但你帮他处理了我妈的尸体。”
安德讲完免不了长舒口气,即使来之前这句话在脑海中重复上千遍,讲出口的后遗症依旧叫他难以承受——胸口好似有东西堵着,让血液流通受阻,气息也背离正常轨道。
许镜竹的表情终于变了,陷入一阵突如其来的茫然,他长叹口气:“我曾经想过跟她白头到老。”
安德别开了直视他的眼睛。
“无论你信不信,我是真心爱她。”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没有兴趣,她也听不见。”
“可能这就是天意弄人。”许镜竹替自己找了个凄美的借口,“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如稚说的。”
许镜竹轻轻“哦”一声,“她很喜欢你,还有你妈妈,她把你们当成真正的家人。因为她爸爸没时间陪她,她哥哥只会发脾气。”
安德对于他的温情阐述充耳不闻,许镜竹又问:“是什么时候?如文的心脏拖了有两三年了吧?你搜集我的证据也需要时间。”
“在我大学毕业前。”
许镜竹点点头,带着些困惑,又像是不甘心,发笑着问:“她为什么突然跟你说这件事?”
安德仍旧记得那个飘着细雨的深夜,记忆也跟着泛湿,每次一想起,眼前就会起雾。雾中出现很多个人影,而他看不清脸。
他停顿了很久,回答道:“她那天喝醉了。”
真实的理由当然远不止喝醉那样简单,而安德不愿意多说。许镜竹却是因为这一回答大笑起来,他极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刻。
他对安德说:“我小的时候,你爷爷有一次打完我,站在书房窗口抽烟,一边抽一边说‘小孩不打不成器,现在不打,将来遭殃的会是自己’。”说到这里许镜竹收敛起浮夸的笑意,直视安德:“可惜他死了,不然我终于可以告诉他‘你错了。你看我就是按照你的理论教育我的小孩,但我最终还是因为他们遭殃’。”
因果报应吧,安德想,但没说出口,他忽地停止一切开口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