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疲倦的眼中终于不再死一样的平静。他扭头看过去,许镜竹在笑,十分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拍了拍安德的肩膀说道:“你不用紧张,我答应了你的事情一定会办到。只是需要如文退让一步,受点委屈。”
“委屈。”安德的眼神暗下去,死气沉沉地重复道。
“你待会儿回去就收拾东西。”许镜竹将话题戛然而止,“尽快走吧。”
不远处席文下车朝他们走来,她的细高跟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晰,踏步像在跳轻盈的舞。身后跟着黄小慧,慢她好几步,苍老地缓步前行。
许镜竹朝席文打了个招呼,又将注意力聚焦在安德身上,淡淡道:“你们是亲兄弟,别总这样针锋相对。和平共处对你来说不难吧?你妈妈还活着的时候,也一直希望你能跟如文好好相处。”
“你别提她。”安德的眼神像一把刀。
许镜竹眯起一点眼睛,“我知道你妈妈去世给你的打击很大,不只是你,我也一样痛苦。”
“是吗?”
“当然,我心里一直有她。但那是意外,谁也不想的,你放不下这件事,不过是折磨自己。”许镜竹答。
“所以你放下了。”
许镜竹长叹口气:“你妈妈也一定希望你放下。”
是吗,怎么放下?安德手臂上的纹身痛起来。这一刻他真的希望手上握了一把枪,扣动扳机,一切就能到此为止。
许镜竹走下台阶,没理会黄小慧的问好,牵起了席文的手。他的语气柔和,音调如春风拂面,在转身的一瞬,安德听见他同席文聊起的,是晚上去哪里吃饭这样轻松的话题。
黄小慧上了台阶,手里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她看着安德半晌,最后只说了:“谢谢。”就推门进去。
安德记不得自己在警局门口站了多久,后面的事他都记不太清。他只知道自己上了许镜竹的车,跟席文一起坐在后座。那位年轻的后妈仿佛不会疲倦,一直保持笑容同他聊天,尽管他很少回应。
在开过一条不算宽敞的公路时,席文笑着说了句好漂亮的雏菊,安德猛地转头,却仍然不够快,错过道路旁野蛮生长的白色雏菊。
但那都不重要了,因为下一秒他看见他妈妈的脸,永远带着笑容,问他:“你饿不饿?”
他一眨眼,倒映在绿色湖泊中央的那张脸便也没了,只剩下层层涟漪,荡得他头晕。
他似乎就是那样一路晕眩地来到美术馆,在一楼入口处看见一幅燃烧的天使画像。那幅画的位置如此显眼,他却是第一次发现。
许镜竹站在不远处,平静得接近于冷淡,双手交叠于身后,正在同工作人员讲话。
安德的胃里翻江倒海,再回过头来看那幅画时,他妈妈的脸又一次浮现,连同昨晚许如稚的话,于是天使消失,湖边木屋重现,只有火永恒地燃烧着。
一滴泪淌过脸,悄无声息地下落,他知道,这滴眼泪不可能熄灭这场火,它也要葬身在红光里。但没关系,他的心里正在贮起一片海。
他跟着席文和许镜竹走,看他们接受了一场二十分钟的当地媒体采访,也跟着和几家赞助商吃了饭。躺在医院的许如文似乎已经被全然遗忘。许如稚也来了饭局,神态疲惫,看见安德的一瞬间低下了头,坐在跟他隔了两个人的位置。
中途安德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过道遇见许如稚。她靠在墙边,背弯曲着,讲话死气沉沉:“爸爸说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去。”
“是啊。”安德没看见许如稚脸上猝然而过的期待,眼神凝聚在某处,“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为什么?”
安德却是忽地笑了,反问道:“回家需要理由吗?”
“你从来没把那里当家。”
“但那就是我的家,我否认不了。这不是你说的吗?”
“那天是我喝多了,说过的话,都是假的。”许如稚声音颤抖。
安德没有回话,半晌过后问道:“那个视频呢?”
许如稚像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眼泪忽地落下来:“没有视频。”
安德点点头,没打算追问,许如稚又问:“回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你们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安德看见许如稚嘴巴微张,眼睛放大,抢在她再一次开口前讲话:“紧张什么?我是说跟你们一起生活,和平共处,好好做家人啊,你不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