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严是机械厂之前被斗的一批厂里技术干部,在郑毅来他们这里偷粮过后,老严就带着一帮厂里被下放的大小干部、技术人员,家属女眷过来,眼泪汪汪地请求他们给口饭吃。
李书记从没见过那么多的大老爷们儿,为了一口吃的,哭得不能自已,这让他一下想到了五零年代末,六零年代初,那三年全国谈之色变的大、饥、荒。
明明在那之后,国家大力推举农业行业,四处开荒种植,培养许多农业科学家,甚至高价聘用苏联专家来我国,不断进行土壤、各种作物种子改良、推广各种农业种植设备,就是为了种出更多的庄稼作物,让全国人民吃上饱饭。
到了现在,哪怕还不能解决全国人民的饱饭问题,也能让大家伙儿吃个七八分饱,可是这三江农场竟然敢大包天,偷卖粮食,克扣劳改犯跟下放人员的粮食,完全视他们的生命为儿戏,这不是草芥人命,这是什么!
“邵工,那帮人这么搞,三江农场的那些劳改犯跟下放人员,就没反抗他的?”胖胖的钱主任,钱和泰,拍着自己瘦了一大圈的肚子问。
“老钱,你没听邵工说吗?他们要敢反抗,黄朝左三人不是给他们吃枪子,就是把他们往死里整。现在外面的形势,这两个群体的人,在外人的眼里,就该饿着,就该吃苦受累,他们死了,不但没人管,还有人拍手叫快,他们反抗也没用。”炕上另一个干部说。
“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胡作非为,饿着我们自己?”
“那咱们能怎么办?总不能让邵工去总理面前说这事儿吧?总理现在的处境也不大好,被那些人盯着,他要帮那些成分不好的人说话,讨要权益公道,他自己也会被针对。”
众人沉默下来,屋里只听见万里手里举着一个郑毅之前给他折得一个纸飞机,嘴里发出模仿郑毅说得飞机呜呜呜声。
好一会儿,李书记叹着气说:“邵工,早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当初我说什么都不会请求你,让你想办法弄点粮食给老严他们吃,搞得现在,把你跟小祝的粮食都吃光了。”
当初邵晏枢询问祝馨,能不能拿他们的粮食给李书记他们吃饭,并非是他一时心软,而是早在那之前,李书记就找过他,问他能不能搞点粮食给老严他们吃。
他知道自己拿不出多余的粮食出来,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严他们饿死,想了想,询问了祝馨的意见,看李书记等人都会偷留半碗稀饭,一两个土豆红薯偷偷拿给老严他们吃,他跟祝馨都睁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
可到了眼下,连他们自己吃饭都成问题,是得想办法搞点粮食吃了。
晚饭,祝馨做得清炒土豆,醋溜白菜,白萝卜片黑面疙瘩汤。
这是祝馨力所能及范围,把饭菜尽力做到好吃,又能让大家吃饱的最努力的一次。
她拿着一根用芦苇杆做得刷子,沾上一丁点油,将锅里刷一点油气,接着把切得丝丝分明,事先用水淘洗过的土豆丝下锅,炒至变色,放点盐就铲出锅,一大盘热热腾腾,金黄亮色的土豆丝就炒好了。
在厨房里帮忙的杨爱琴,止不住赞叹:“小祝的做饭手艺就是好,那土豆丝,切得根针头一样细,炒得也是又脆又干爽,不像我,切个土豆丝,不是大就是小,炒出来还粘锅,黑乎乎的,看起来没有一点食欲。曹主任,你说,咱们都是女人,我这都做了半辈子的饭了,我的厨艺,咋就不如人家小祝呢。”
烧火的曹蓉道:“那可不,那难吃死的黑面粉,也只有小祝换着花样做,我才不至于吃不下去。”
别人拿到黑面,在没有粗细粮食掺和黑面的情况下,只能做成硬邦邦的黑面馍馍,弄一些野菜揉碎一起蒸着煮着吃,都难吃的要命,吃下去还割拉着嗓子疼。
祝馨就不一样了,她拿到黑面,要先用她找来的一个凹槽石块,把黑面放里面去,用一块扁平的石头仔细研磨,把粗粝的黑面磨成细腻的粉质。
再从地里采一种名叫清明草的野草,将野草和野茼蒿之类的野菜剁碎,揉到黑面里,放一晚上,让它自己发酵。
第二天起来,要么煎成无油的野菜饼子,要么蒸成野菜团子,要么煮成疙瘩汤、拉成黑面条等等。
还别说,她这种做法,虽然吃起来的味道并不比黑面馍馍好多少,但胜在口感舒服,不割拉嗓子,而且吃法花样多,不至于吃得人不想吃,大家伙儿还是很信服她的厨艺的。
祝馨笑了笑,往锅里切着萝卜片说:“杨会长、曹主任,你们谬赞了,我这厨艺一般般,你们说我饭做得好吃,其实都是你们的功劳,要不是你们帮我磨面、揉面搓面、烧火、找野菜啥的,我有再好的厨艺,我也做不出来啊。”
她倒不是拍马屁,是真的这么想。
天知道祝馨第一次吃黑面馍馍,一口下去,差点被黑面那粗糙的口感给噎死。
还是一起吃饭的杨爱琴发现她不对劲,赶紧给她捶背,其他人手忙脚乱地给她倒水,她才顺过气来。
当时那黑面馍馍吃进嘴里,吞噎下去像有刀子在喉咙割的感觉,以及吃了两天的黑面馍馍,她屙屎都屙不出来,屙得眼泪直流,最后不得已,去地里搞了一些中草药捣碎熬水喝下去,终于屙出来的痛苦感,让她总算明白,这年代的人们为什么总说黑面难吃,拉屎要人命了,原来这米糠麦麸之类打出来的黑面,真是难吃的要命。
祝馨不想吃这种难吃到死的黑面,可是她手里的粮食,就剩下黑面了,为了不让自己吃不下去,又拉不出来,她只能想着办法,把黑面打磨得更细腻,想着办法,增加各种可以让黑面变得柔软的清明草之类的野菜进去,每天晚上提早揉面发面,就为了让黑面的口感好吃一点。
可惜,黑面终究不是正经的面粉谷类物,在没有酵母粉和老面发酵的情况下,哪怕提前一晚上发面,也很难让它发酵起来。
不过仔细研磨过,和发酵过的黑面,终究要比之前的黑面好吃很多。
当然,将黑面提前磨到细腻粉碎,提前发面揉面这些吃力不好的事情,祝馨自然不可能一个人干,她总是说着好话,哄着李书记几个男人,甚至是马成之类的民兵去磨面,发面揉面的事情,就交给杨爱琴几个女干部干,她则负责掌勺。
就像现在,另外两个话不多的女干部,一个在帮祝馨洗白菜,一个拿着揉好的面,揪成一个个指甲大小的小面片疙瘩,丢进锅里煮的萝卜汤里煮,大家分工合作,女人做饭,男人刷锅洗碗,在做饭的事情上都出了力,谁也不吃亏。
饭菜做好,大家伙儿挤在厨房里,在绿豆大的油灯光芒照耀下,狼吞狐咽的吃着饭菜。
万里则吃着祝馨单独给他开得小灶——烤红薯。
那红薯烤得金黄流糖油,诱人的焦甜香味,以及粉糯香甜的口感,让不吃黑面馍馍的万里,也为之倾倒。
他小手捧着祝馨给他剥了皮的糯叽叽的烤红薯,小身体趴在祝馨坐着的双腿上,吃得满脸黑灰,小屁股一拱一拱的,看起来特别可爱。
其他人闻着烤红薯的香味,嘴里不停吞口水,实在是祝馨烤得红薯实在诱人。
但是红薯不剩下几个了,万里太小,不能吃拉不出屎的黑面馍馍,大家也不能抢孩子吃的食物,埋头苦吃黑面疙瘩汤,虽然味儿没有烤红薯好吃,但祝馨厨艺不错,吃起来还是不错的。
“小祝同志,今天还有多余的汤菜没有?”他们吃得正香,郑毅拎着一个空碗,站在灶房门口,笑脸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