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就想趁现在房子还没被人盯上,就想赶紧把它卖了,换点钱,带着年幼的孩子们逃到西北去,因此价钱也给得很公道,只要一千二百元。
这是这个姓张的妇女之前跟祝馨说得价钱,祝馨嫌它贵,有心要压一压价,说回去考虑考虑,特意过了一个星期来过来。
祝馨故意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道:“张同志,你这个房价,说实话太贵了。你家成分不好,你公公婆婆、丈夫都被打成了下九流,虽然你丈夫很聪明,在下放之前,就跟你离了婚,还把房契过到了你这个中农成分的人头上,可要是革委会那边的人认真追究下来,你这套房子是很有可能被充公的。我要买你的房子,就要担房子被充公的危险,到时候我的钱可就全打水漂了。”
“祝同志,我这已经是最低价了,我这院子又大又安静,还有两个厕所,洗澡方便着,跟我同户型的大院,都得卖一千五百块呢。”
张大娘连忙说:“你放心,不管房主的前主人有什么问题,房子在房管局过户给你后,房子就是你的,只要你的成分没问题,革委会和房管局的人就不能把你按房子怎么样。你的房子,你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这个大姐倒对房子易主的流程挺熟悉,祝馨还是摇头,“即便如此,还是有风险在,不然你这房子,早被人买了。”
其实张大姐卖这套房子,还真没什么问题,问题就是现在外面形势严峻,大家伙儿生活都乱成一团,哪怕手里有闲钱,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顶风买房子,就怕革委会和红小兵突然抽风,到房管局调查今年买房子的人,看看这些买房的人,哪来的这么多钱买房子,从而进行各种抄家批判。
祝馨成分没问题,背靠邵家,真要买这大姐的房子,还是要担一定风险。
她做出犹豫不决地模样道:“算了,你不讲价,那我就不要,左右我还看中了一套比你更好的院子。”转头就要走。
张大姐一听急了,连忙拦住她:“祝同志,有话好商量,你说吧,要降到什么价钱你才肯买?要低于一千块钱,我就不卖给你了,之前还有两人来问我价钱呢。”
祝馨微笑:“那就一千块钱,成交。”
第33章
两百块,放在现在看着不多,放在六零年代,那可是一大笔钱。
张大娘能一下降两百块钱,也是降到了合理范围,祝馨要给她讲太狠的价,她指定不会卖,一千块钱买个四合院,双方都很满意。
两人商量好价格,就直接去附近的房管局,一栋四层楼的办公楼,每个办公室门口挂了不同办事处牌子的地方,找到专门管过户的办事员,办理过户手续。
“吴干事,我来办理过户手续。”张大姐带着祝馨,熟门熟路的来到三楼左侧第一间办公室里,客气地对一个头发有些谢顶的四十来岁男人道。
这办公室面积不大,目测就十五个平方,进去正面就是一张办公桌,墙上贴着好几张伟人画像,一些公事公办的标语,一个穿着干部服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一个热气腾腾地茶盅喝着茶。
吴干事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向门口,见是张大姐和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同志,眉头拧了拧,继续喝茶,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张大姐习以为常,拉着祝馨走到吴干事面前,将房契和各种身份证明放在办公桌上,“吴干事,我要将我的四合院住宅过户给这位祝馨同志,劳烦您办理一下手续。”
吴干事啪得一下放下手中的茶盅,朝办公桌一边吐了一口喝到的茶沫芯子,拿起房契看一眼,又抬头看着张大姐道:“张同志,我还以为你公婆自尽,你丈夫下放以后,你会学着你丈夫,思想觉悟提高,主动把你家房子交给国家,缓解咱们四九城人口密集,住房困难的问题呢,没想到你装聋作哑这么久,居然想把房子给卖掉。”
张大姐讪讪地搓着手,一脸讨好道:“吴干事,我现在没有丈夫,我前夫早就跟我离婚,登报跟我一对儿女断绝了父子关系,我现在就是卖我自己的房子,在法律上来说,我这是正当买卖,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我前公公婆婆他们在的时候,也没少给国家捐赠房产钱财,那时候国家还给我前公婆颁发了捐赠凭证呢。”
张大姐的公婆在建国前是做家具生意的,在四九城置办了不少房产,还在城外买了很多土地,雇佣不少佃农,帮忙种植土地。
张大姐的公婆不是那种大奸大恶之人,虽然是商贾人家,却在抗战时期,为国军捐赠不少物资,建国以后又主动上交三分之二的财产,来保家中子弟的性命,当地政府当时还颁发了捐赠认可书。
可到现在,形势一变,她的公婆曾经捐赠钱财给国军,又雇佣过佃农种地的行径,就成了他们被打成反、动、派、压迫无产阶级地主臭老九的理由,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谁也护不住他们。
吴干事显然是认识张大姐,也知道她家事情的,他鼻子哼了一声,拿眼上上下下看着祝馨,转头问张大姐:“她这么年轻,有钱买你的房子?她该不会是你什么亲戚侄女,你打着卖房子的名号,实际让她给你把房子过户去,等风头过了,再把房子还给你吧。”
不怪他这么想,从大运动开始,很多成分不好的人家,为了保住自己的家产,很多人都这么操作。
他们房管局的工作人员,每次都要核实双方的身份,杜绝这种暗箱操作的事情发生。
吴干事的家就在张大姐家后面那条巷子里,他住的房子,是房管局单位分得住房,那是一个分成十五户的四合大院,每户人家住得房子,不过十五平,一家老小,祖孙三代都挤住在一块儿,生活十分不便。
吴干事去过张大姐家,见过她那套四合院,去年大运动一起,他就跟着一帮小红兵,对那些从前生活优渥的资修高级分子的家里,各种抄家打砸,张大姐家他也去了。
小红兵对着那四合院的各种柜子、花瓶字画用具打打砸砸,他也砸了些,更多的是围着那偌大的院子转,心想,他要是能搬进这样独门独户的四合院里住该多好啊。
那样他就不用天天听父母的念叨,老婆发疯似的怒吼吵架,几个孩子哭哭闹闹,家里每天吵吵个没完,没个安静的时候。
他想住哪就住哪,说不定还能找到漂亮又年轻的女学生,在这偌大的院子里,金屋藏个娇。
可惜啊,他终究只能是想一想,这么大个院子,早在红小兵冲进去之前就易了房主,就是如今的张大姐。
她公婆丈夫成分大有问题,她本人的成分却是没有的,因为她丈夫先天不足,她是被她公婆从小买来给她丈夫做童养媳的,是被地主坏分子压迫的中下农无产阶级。
她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进行反攻哭诉,革委会和红小兵就算想让她的房子充公,也得逼得她自己松口才行,不能强硬夺房,否则他们就成为了压迫无产阶级革命的敌人。
吴干事还等着革委会那帮人,给张大姐施压,让她承受不住压力,主动上交那套四合院,到时候他要上单位申请换房,挑一间最大的房间住。
现在张大姐居然要卖房子了,还卖给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漂亮女同志,他很怀疑张大姐要搞暗箱操作。
张大姐急忙否认:“她不是我的亲戚,我不认识她,我们俩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怎么证明你俩没关系?”吴干事目光阴沉地看着她问。
祝馨从随身背得一个斜挎布包里,掏出一堆户籍证明、工作证明,学历证明、乡镇派出所摁得出行证明等等证件,拍得一下放在吴干事的面前,态度强硬道:“吴干事,你看看我的资料,我是个人购买房源,跟张大姐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关系,也不认识,我就存粹买她的房子自住,请你给我们办理过户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