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无国界医生同事B告诉我们,由于他们的工作地域大多处于战乱和贫困地区,他们往往很难获取足够的资源和器械,很多时候都需要人们自给自足。在这样的环境里,很多人都被逼成了全能人才。
“不只是我们,联合国的工作人员也这样,”B说,“在海地时,维和警察们时不时就会去中国人那儿蹭饭,因为那儿物价奇高,新鲜蔬果很难获取,而中国人在那里也能种出蔬菜。我们就想,沃尔夫冈也算半个中国人,肯定也带有相关能力吧?然后他就去借了种子,也种植成功了。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跟维修工们学着修营地里的设备,自己做一些工具,让我们省了一大笔经费,可以买更多药品了。”
这种习惯保留到了现在。温特仍然在公寓的阳台上种菜,偶尔带着自己做的饭到俱乐部,在微波炉里加热一下当午餐。他还用几个发卡修好了大巴的空调,徒手修过抛锚的车,修过队友家里的灯和水管,甚至“修理”过队友家孩子们的数学题。做这一切时,他总是自然而然地上前去,仿佛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此外,他还在继续他的医生工作。当队友出现身体问题,或在场上倒下时,他总是下意识探头探脑。关于这一点,詹姆斯·卡特深有体会,因为温特在训练中发现了他的大腿肌肉问题,并为他争取到了休整时间。
“我自己都没有感觉,但豆豆坚持说有点情况。”他说,“如果不是他带我去找队医,我可能就要伤停很长时间了。”
更令人惊讶的是,一个月前,他与队医们合作,在BMJOpenSport&ExerciseMedie上发表了一篇关于腹股沟损伤预防的论文。对于一个职业球员来说,这实在是令人惊讶的成果。当记者提起这事时,他愣了几秒,才说:“我只是提供了点数据。你瞧,我四年没进过实验室了。给自己做做评估还行。发论文?我早就跟不上医学发展速度啦。”
“战士”:历史中长大的孩子
要理解沃尔夫冈·温特的传奇经历,或许需要回到一切的起点,他成长的环境中。
1993年,八个月大的沃尔夫冈,作为夏洛特公司董事长夫妇的长子,没有在家族的别墅中被佣人悉心照料,而是被带到了千里之外的中国长春,交由两位传奇女性——社会学家艾丽卡·温特与语言学家王绎之——抚养。官方说法是,董事长夫妇因“工作过于忙碌”而做出了这一安排。
“我出去玩,院子里的老爷爷老奶奶们都指着我说小毛子人,那个毛子参谋长的重外孙子。”温特说。
他们口中的“毛子参谋长”,是温特女士的养父,联邦德国前总理海因茨·温特。他于1926年带温特女士来到中国,历任政府军四十二军参谋长、中国远征军参谋长,深度参与重庆地区的经济建设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亚洲战场的作战。值得一提的是,沃尔夫冈的首名正是“海因茨”。这两位“海因茨”明明并无血缘关系,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令人感慨基因的巧合。
和温特女士类似,王绎之女士是二战遗孤,也是亲身参与战争的战士。她的养父王子路将军是韦廷先生在中国时的下属,曾经率小队士兵在沦陷的首都作战,偷袭日军驻南京司令部,杀死一位日本亲王和两位高级将领后全身而退,被中国政府大加宣传。时年七岁的王女士虽然没有真正参与这场战斗,却也在现场不远处等候,跟随他们一起撤离。作为在战火和废墟里长大的社会科学专家,这两位女士显然有着自己的生活方式。
“我小时候是在书堆里长大的,”温特说,“说文解字、甲骨文专著、各种文学著作和史书,还有物理学的书。这些知识太复杂,搞得我几乎没什么同龄朋友。”
为了交朋友,温特可谓绞尽脑汁。他学习流行的游戏,恶补各种动画片,和小区里的孩子们一起踢球,甚至帮他们完成家庭作业。但最后,他发现,掌握一门新语言比进入同龄人们的闲聊圈容易得多。
“我还是喜欢跟着奶奶们到处跑。”他说。
跟随两位学者奶奶的脚步,温特走遍中国各地,也去过南亚、东南亚、欧洲、非洲和美洲。他学会了骑马、游泳、做饭、包扎伤口、辨别基础草药,甚至还有一点武术。直到现在他还喜欢练习武术,说有利于降低重心,提升核心力量。在他看来,丰富的经历让他早早有了帮助贫困地区人民的梦想,进而选择走上无国界医生这条路。
在两年的无国界医生经历中,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动荡地区一线。炮火、冷枪、饥饿、瘟疫一直笼罩着他们的营地。他们要在条件极其简陋的条件下进行手术,从当地武装手中获取物资,用各种手段对病人家属解释治疗的必要性,甚至还要在多方势力中周旋,保证营地安全。或许这也是温特拥有那么多技能的重要原因。
那么,是什么让他又选择成为职业球员呢?
“我想救人,但没有足够的名气或金钱打底,哪怕求神拜佛,也是杯水车薪,”他抚摸着手上的西王母纹身,脸上没了笑容,“通过这几年的国际组织经历,我发现,不论是各类武装力量还是普通平民,都认名气和钱。只要有一样,一样就好。既然我有机会让更多人关注我们的工作,给同事们争取更多的资助和社会支持,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这个理由听来高尚且充分,却回避了一个关键事实:他本身就出身于一个拥有足够资源与关系网络的家庭。
在多次深入采访后,一个细节引起了笔者的注意:沃尔夫冈·温特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始终讳莫如深。在公开资料中,他与小他四岁的弟弟莱昂·温特的成长轨迹截然不同。莱昂常年伴随父母出现在各类社交场合,沃尔夫冈的影像则几乎全部定格在两位奶奶身边。
很多人都曾打探他的家庭情况,但他往往只是笑而不语,很快岔开话题。这种刻意的回避,与他谈及其他话题时的坦诚形成了鲜明对比。
结语:无法定义的存在
在这个习惯于将人标签化的时代,沃尔夫冈·温特无疑是一座贴满标签的,拒绝被分类的迷宫。他出生在德国,却在中国长大,在丹麦求学;他是个高大的男人,却拥有很多女性特质;他生在富裕家庭,却在最不发达地区工作;他作为医学生,却选择了踏上球场。他把自己活成了薛定谔的猫,每次打开盒子,都能呈现出不同的状态。
当记者提出这个自我定义问题后,沃尔夫冈·温特歪歪脑袋,露出他标志性的、略带羞涩的笑容。
“我奶奶说,我就是个长得太高了,还在找妈妈的问题儿童。”他顿了顿,轻声补充道,“我觉得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