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

渡河（第2页）

我顺藤摸瓜，看了很多很多，有视频，有文章，也有漫画和插画。那些姑娘们剪辑得很好，写得很好，画得也很好，把我看到过的没看到过的都挑了出来，加工成深厚的爱情。在她们的“考古”中，一次次庆祝、一段段采访、一个个签名，都变成了爱的证据。有中国姑娘说，她一年多前让詹姆斯和沃尔夫冈签一张海报，内容是PS出来的，他俩穿白衬衣的合照，背景是红底——中国结婚证的照片格式。詹姆斯毫无警惕地签了，沃尔夫冈倒是发觉不对，皱着眉说了句“啥玩意儿”，然后皱着眉签了名字。

结婚证，哈，结婚证。

“他知道了还签，这不是爱是什么？”她在帖子里大叫。

是啊，抛弃我其中一方妻子的身份，我都要觉得这就是爱了。

“就是为啥突然分手了？好怪啊，豆豆发现感情逃了？”

那当然了。他不会允许自己和詹姆斯的职业生涯里出现这样的污点。当小三？出轨？绝对不行。

我又想起2015年那个夏天的午后，我坐在车后座，听詹姆斯宣传勇豆豆智斗角马群。等他讲完，沃尔夫冈侧过头，对我们说：

“冬天太冷，等明年……后年夏休期吧，明年有欧洲杯。如果那时候咱们都有时间，我就带你们回我家玩。”

“你家？”我愣了愣。他不是跟他家人关系不好吗？

我看向詹姆斯。他看看我，用蹩脚的中文说了个地名，“长春啊，你忘了豆豆在中国长大了吗？”

沃尔夫冈勾起嘴角，轻快地向我们描述又一个陌生的世界。那里的夏天又闷热又凉爽，阳光直勾勾的，雨不下则已，一下就很大。白天如果不太热，我们就去看荷花，看高过人头的玉米田。如果太热，我们就花不到一英镑买个大西瓜，冰镇了缩在空调房里吃。晚上更适合出去玩，我们可以去树林里找蝉蜕，去夜市吃冷面和烧烤，或者只是在院子里坐着，听着蝉鸣，摇着蒲扇喝茶。

2017年的夏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差不多从一年前开始，沃尔夫冈慢慢收回了一切，就像从树上摘下一只蝉蜕。或许那时候他是真心的，但现在无疑已经变成了别有用心。这位球星成了只幽灵，在我的婚姻里游荡，成为詹姆斯和我之间的一道坎，又留不下任何行踪。

我也曾向我的朋友们求助。我告诉她们“考古”的结果，告诉她们那两人之间深刻的信任，告诉她们他俩的情感破裂有问题，告诉她们我的挣扎和无助。我想肯定会有人单纯安慰我，也肯定会有人提出建议，但我没想到她们自己都争论起来。

安娜一脸不解，“两个男人能有什么？我看詹姆斯还是很爱你的呀。礼物、小浪漫一样不缺，不像是找了其他人的样子。”

“那不一定，踢足球的同性恋其实不少，”茱莉亚说，“但凯瑟琳，他们都闹成那样了，温特就是个主动远离的工具，还有什么威胁？你赢了，享受胜利就好。”

萨拉赞同地点点头，“确实，他对你而言挺好用的，爆出他的问题对你们都不好。要我说，你就当不知道，故意邀请他来吃个饭——”

“没用的，”我打断她，“他已经知道我发现这事了。”

萨拉刚张开嘴，一个小姑娘就夺走了话筒。我的小表妹艾米莉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骂道：

“你们这群怂货，这种破坏别人家庭的混蛋就该被弄死！搜集证据，找私家侦探，我们一定能找到他的把柄。然后立刻找太阳报，曝光他，让他身败名裂！看他还怎么装圣人！”

“小傻瓜，你太年轻啦，”茱莉亚把她挥舞的手臂拉下来，“这个赛季刚过了一半多，温特就已经有十几个进球了。上个赛季他基本上全勤，如果按这个势头，等到赛季末，他的进球数没准能到三十多个，又刚刚二十五岁，未来没准能跟梅西和罗纳尔多掰手腕。有这样的能力，只要他不公开说自己是个同性恋，哪怕他跟队友的老婆偷情，各大俱乐部也会抢着要他。再说，事情爆出去，凯瑟琳的名誉会受到很大很大损失，还很可能要面对俱乐部、球迷等多方面压力，会影响她的事业的。”

“而且凯瑟琳应该没有证据，”萨拉转向我，“你说，据你所知，他们从来没有单独相处过。”

“对，”我无奈道，“他只挑我和詹姆斯都在家的时候来，少一个人都不行。如果实在没办法，他会再找个朋友一起上门，或者只在门口和我们说几句。”

艾米莉目瞪口呆，“这么小心？那他对别人呢？”

“他对谁都这样。我问过其他人的老婆，她们都觉得他就是个满脑子知识的小女孩，纯情得要命。”我说。

艾米莉想了想，“聊天记录呢？没准他偷偷摸摸跟姐夫发什么东西呢。”

我叹了口气，“我看过。里面什么都有，但跟爱情沾边的？只有野生动物求偶视频。”

又是一阵沉默。

“或许你忙昏头了？男人跟特别要好的朋友不都是很亲密嘛，咱们也是，都能睡在一张床上了呀。”安娜说。

然后缇娜开口了。这位古典文学系高材生悲悯地看着我，说：

“这就是阿基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凯瑟琳。放在社会语境里，这很正常，不是吗？只不过那位给阿基琉斯生了孩子的女人是失语的，甚至没有名字。她只能做被男人们争夺的物品，衬托男人们的荣誉、品格和友谊。”

“可古希腊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我回答。

“你又能做些什么呢？”她问。

我当然能做些什么，我的方案清单长得很。比如说，我完全可以把我们的圣人温特请到家里，当着这对灵魂伴侣的面，播放一下那些冒着粉红泡泡的视频。等放完了，我就微笑着转向他们，让他们解释一下这些“独家战术”。哎呀，到时候先慌起来的，会是我亲爱的朋友温特呢，还是我亲爱的丈夫卡特呢？

当然啦，鉴于我还没打算离婚，我不会这么做。毕竟方法多的是，没必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温特先生不是想当圣人吗？他不是要靠自我牺牲来换取心安吗？好啊，那我就帮他。我要直接找他，问他愿不愿意再为了我们牺牲一次，转个会，去别的联赛。

他会走的。我了解他甚于他了解自己。这个德国人有一颗中国心。就像他手上的女神纹身，他绝对无法忍受“婚姻破坏者”这个道德污点，更无法忍受我把他那点心思剖开了展示给他看。他宁愿把自己摆上货架，也不会给他和詹姆斯打上同性恋的烙印。或者说，他可以承受这个，但绝对不能忍受詹姆斯陪他一起。

这不是报复，这是一场清算。用他的痛苦，来安慰我的痛苦，这很公平。

于是我打开罗马诺的账号，搜索关键词“温特”。真遗憾，巴萨居然没报价。他们难道不怀念另一个从伦敦叛逃的天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