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还是像个小孩。
他很像你,真的,一模一样。你们兄弟姐妹三个真有意思。
“小信呢?”
他也长大了,他很好,但是不像师父。他像师娘。
你说要是小礼还活着,是不是也长成大姑娘了?她会是哨兵还是向导?当个普通人吧。普通人也挺好。
他听见影子轻轻地笑了,又问他:“那你呢?说了那么多别人的事情,和我说说你的事。”
我的事没有什么好说的。更何况,你不是一直看着我吗?
“我可没有一直看着你。”
也是。
我觉得我要死之前你怎么着也会来嘲笑我一阵子的。
“所以我现在出现在这里了。”
是啊,我快要掉到井底了。
影子沉默了一会,把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还是熟悉的触感,和十多年前一样。
对不起。他对影子说。我对不起你和师父。
他们说的对,我是叛徒。
我走以后,他们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你身上了,钟晖,我也是害死你的人。
影子默不作声。
如果那时候我也能更相信你一点,是不是就能……
“够了。”影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生气,“我说够了,章青!”
他停了下来,笑了笑。
我知道,其实你不过是我臆想里和他有关的影子,我现在再说这些话他也已经听不见了。
迟来的忏悔对已逝之人来说没有意义,对我也一样。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我脱下警服后不久,你来找我,你来质问我。我那时候也恨透了你,其他人能不理解我,为什么连你也不相信我?
后来我也释然了,我开始觉得我配不上你的原谅。我这十年里替他们杀人越货,见不得人的勾当干得可不少。该死的人活得风生水起,不该死的人却埋在地底,荒唐吧?
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学着怎么伏低做小去讨那些人的欢心,学着怎么去钻空子。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安稳,我总是做梦梦到那些冤死的人来找我索命。他们问我为什么不去死,沾着血的钱装进口袋里为什么不会良心不安。我不知道。我都快以为自己没有良心这种东西了。和那些人待在一起久了,什么都见过了,人也就麻木了。
其实我不能理解你,钟晖,你不当警察也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为什么你偏偏要这么一条路走到黑。我看着他们把你拽下来却帮不了你什么。我那时候也在怀疑,真好笑,我竟然也听信了那些流言蜚语。
明明你的为人我最清楚了,不是吗?
现在再说这些话,倒显得我有些矫情了。但是钟晖,我好久没这么好好跟人说过话了。
他再一次停了下来。
影子一直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听着。他想这样也挺好。但少了能插科打诨的人,自己一个人絮絮叨叨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他对影子说,你也对我说点什么吧,钟晖。
我还挺想你的。你走以后老崔也不跟我说话了,我上次见他还在呛他。崔峻这个人吧,也认死理。
你走后大概两年多吧,他和小叶结了婚。我没敢去,托钟曦带的份子钱。真是的,他们两个还在谈恋爱的时候说好以后让我们去当伴郎,怎么就食言了呢?
怎么就食言了呢?
说着说着,泪水已经浸湿了眼眶。他用双手遮住脸,深吸一口气。
钟晖。他问,我是罪有应得吗?
他望着这虚空一般的精神图景,一切都已经消弭,他的身边只有这一道模糊的影子。可别过头去,他看到见了钟晖十八岁时还略显稚嫩的面孔,深褐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
“你说的对,我只是你记忆中的臆想,我没办法像他一样判断你的对错,真的很抱歉。”影子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但是非对错这件事,谁又说得清呢。”
“错了就是错了。披上正义外衣的犯罪也是犯罪。”他口中喃喃着,“我做不了那种满嘴仁义道德牺牲成仁的人,我骗不了我自己,我没办法给我自己脱罪。”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几分钟,或者是几个小时,这里的时光是凝滞的,如蜡块一般的。他其实能感受到炽热的火焰在将自己一点点吞没,热气裹挟着粉尘涌进他的肺里,五脏六腑搅在一起,浑身火辣辣地疼,而他本人的意识在此刻却格外地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