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附中的初夏总是温柔得毫无波澜。
浓密的香樟覆满整条校园主干道,温热的风穿过枝叶缝隙,携着浅淡的草木气息,拂过每一间敞着窗的教室。高一下学期的复习节奏缓缓收紧,黑板上循环更替着语文《红楼梦》的重点批注、数学平面向量的运算公式,粉笔灰在细碎的日光里轻轻浮沉,是十七岁最平淡也最安稳的日常。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金黄。路行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本摊开在平面向量那一页,但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而是穿过玻璃,落在窗外那棵老香樟树上。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影交错间,像是某种无声的语言。
他颈间那条红色链条贝斯拨片项链贴着锁骨,微凉的触感让他心里莫名安定。那是昨天——五月二十日——林远亲手为他戴上的。金属链条很细,红绳编在其中,坠子是一枚小小的拨片,边缘磨得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给你。”昨天傍晚,在天台上,林远是这样说的。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整个校园都笼罩在橘红色的光晕里。林远站在他面前,比平时少了几分从容,眼底有少年人藏不住的紧张,却又强作镇定。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还是稳稳地把项链扣好,指腹不经意间擦过路行的后颈,带着温热的触感。
“为什么是今天?”路行当时问。
“因为520,????”林远顿了顿,声音轻却笃定,“我想让你知道,有人认认真真地偏爱你。”
路行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拨片。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他不会回应了。然后他说:“林远,我没有被人这样喜欢过。”
林远愣了愣。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路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那是路行说过的最接近告白的话。林远听得懂,所以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像所有十七岁的少年一样,因为喜欢的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而心满意足。
此刻,坐在教室里,路行的指尖又无意识地去碰那枚拨片。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像是某种隐秘的锚点,把他从偶尔失控的情绪漩涡里一点点拉回来。
近期的日子不算好过。双相情感障碍的低落期像潮水一样,来的时候无声无息,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夜里睡不好,白天精神恍惚,偶尔会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连吃饭、喝水、呼吸都变成了一种负担。但林远在,那些朋友也在,这些细碎的、温暖的东西像是一盏盏小灯,在黑暗里替他照着路。
“路行。”讲台上,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这道题你来试试。”
路行回过神,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平面向量的数量积应用,标准的高一期末题型,不算难。他拿起粉笔,三两步走上讲台,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出解题过程。步骤清晰,逻辑严谨,最后的答案也是对的。
数学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思路很清晰。”
路行微微颔首,回到座位上。
旁边裴欠凑过来,小声嘀咕:“你这也太轻松了吧,我看都看懵了,你上去就能写。”
“你只是没认真看题。”路行淡淡道。
“得,又被你凡尔赛了。”裴欠翻了个白眼,重新趴回桌上。
后排的江浩头也不抬地补刀:“裴欠你但凡上课少走神五分钟,也不至于连基础题都做不出来。”
“你闭嘴吧江浩,你上次英语小测比我低两分。”
“那是作文扣得狠,和你这种公式都记不住的不是一回事。”
赵小宇无奈地笑了笑,把笔记往中间推了推:“你们别吵了,下节课英语要听写。”
邱婷回过头来,语气沉静:“期末古诗文默写占六分,别小看。”
张小雨点点头:“晚上可以一起复盘错题。”
陈燃指尖按着习题册,淡淡开口:“别闲聊太久,下节课要评讲试卷。”
几人的相处模式向来如此,适度吵闹,适度安稳。
一切都很好。
好到让路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垂下眼,指尖又摸到那枚拨片。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安下心来。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那些过去的、糟糕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十七岁,应该是很好的年纪,他相信这一点。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深圳湾口岸比路行想象的大。
灰白色的建筑在晨光里显得空旷而冷清。早上的过关人不多,稀稀拉拉地排着队,大部分是拉着行李箱的商务人士,还有一些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路行背着书包,提着手提袋站在队尾,前面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道。
他手心在出汗。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