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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第1页）

飞机穿过层层厚重的云层，将熟悉的城市彻底甩在视线尽头。

路行靠在舷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窗外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雪白，云层堆叠起伏，像一片静止的浪涛，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切下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浅淡的光晕，却暖不透他心底沉压的凉意。

机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持续低沉的轰鸣，还有偶尔传来空乘轻柔的脚步声。周围乘客大多闭目休憩，或是低头看着屏幕，没人留意这个独自靠窗的少年。路行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他是独自踏上这趟飞往北京的航班的。

林远没能陪他一起。高二的课程压得紧，每一节课都关系着最后的期末，请假耽误的功课追起来格外艰难。路行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不能再自私地把林远也拖进自己这片混乱的泥潭里。即便林远再三坚持要陪他北上，他还是强硬地拒绝了。

登机前的告别简短得近乎仓促。两人在安检口外站了片刻，没有过多煽情的话语，只是一个短暂的拥抱。林远的怀抱温暖而有力，手臂紧紧环着他的后背，像是要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他。路行埋在他肩头，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那是让他无比安心的味道，可越是安心，心底的愧疚就越是翻涌。

他能感受到林远心底的不舍与担忧，也能读懂对方眼底藏不住的牵挂。可他只能轻轻推开林远，故作平静地说了一句自己可以，然后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妥协，就会贪恋那份温暖，再也没有勇气独自面对未知的治疗与漫长的煎熬。

飞机不断攀升，最终平稳穿梭在平流层之中。

路行缓缓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许久，才轻轻敲下一行字，发送给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消息发出的瞬间，他便把手机攥在手心，指尖微微泛白，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忐忑。

没过几秒，手机便轻轻震动了一下。

林远的回复来得极快，快得仿佛他一直守在手机前，从未移开目光。简短的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都是细致的叮嘱，像一股细流，悄悄漫过他心底干涸的角落。

路行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沉默了许久。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不安、自卑、自我否定，都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看着脚下陌生的高空景象，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自我怀疑，终究还是化作文字，一点点敲进对话框里。

他怕，怕林远有一天会厌倦这样的自己。怕林远后悔喜欢上一个满身是病、情绪反复、只会不断拖累别人的人。怕自己这副残破不堪的模样，会耗尽林远所有的温柔与耐心，怕这段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感情，最终会在距离与病痛的双重考验下，碎得一塌糊涂。

发送之后，路行便把手机倒扣在腿上，不敢再看屏幕，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他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忐忑地等着那头的回复，心底既期待又害怕。期待得到安抚，又害怕听到自己最不想面对的答案。这段时间以来，他被双相情感障碍折磨得身心俱疲，成绩一落千丈，状态日渐糟糕，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耀眼优秀的少年，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数不清的负面情绪。

他常常会忍不住想，如果没有自己的出现，林远本该拥有更轻松顺遂的生活。可以安心备战高考，不必为他分心担忧，不必被他的情绪牵动心绪，不必陪着他陷入看不到尽头的煎熬。

而他，不过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麻烦，一个甩不掉的拖累。

另一边的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摊着书本与习题，目光却始终落在手边倒扣的手机上，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学习。从路行走进安检口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跟着一起飞走了，留在教室里的不过是一具没有思绪的躯壳。

手机震动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指尖快速划过屏幕。看到路行发来的文字，他眉峰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与无奈，指尖快速敲击屏幕，回了过去。

他太了解路行的心思，也太清楚这个少年骨子里的倔强与自卑。路行总是习惯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扛着，习惯把所有的错都归在自己身上，习惯用冷漠与疏离伪装自己，生怕自己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可林远从来都不觉得路行是负担。

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成绩优秀的路行，不是光鲜亮丽的路行，而是路行这个人本身。不管他是好是坏，是明亮还是灰暗，是健康还是被病痛折磨，他都认，都愿意守着。

漫长的几十秒后，手机再次震动。

林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了出来，没有多余的煽情，只有笃定又强势的安抚，一字一句，都重重敲在路行的心尖上。他告诉路行，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一次都没有。告诉路行他不是累赘，不是拖累，是自己想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

路行的眼眶微微发热，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可心底的自我怀疑依旧没有消散，他还是怕，怕自己的病永远都好不了，怕自己一直这样糟糕下去，终究会让满心期待的人失望。他再次敲下文字，把心底最深的恐惧倾诉出来。

这一次，林远的回复来得依旧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字里行间满是心疼与坚定，还顺带提起了班里那些惦记着路行的朋友们。裴欠、江浩、赵小宇、陈燃，四个性格各异的少年，平日里打打闹闹，却都把路行放在真心相待的位置上。还有邱婷和张小雨，两个心思细腻的女生，也一直默默关心着路行的状态。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回去，等着他重新回到那个熟悉的教室，等着他慢慢好起来。

路行看着那一句句满是牵挂的话语，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顺着眼角轻轻滑落，滴落在手背上，留下一丝微凉的湿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是没人愿意长久停留的麻烦，是被世界抛弃在角落的孤独者。却不曾想，原来有人隔着千里万里守着他，有人在原地坚定不移地等着他，有人从未动摇，更从未有过半分后悔。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独自在黑暗里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指尖微微颤抖着，敲下了最简单也最真心的承诺。

那头的回复几乎是瞬间而来，简单一个字，却给了他无限的底气与力量。

路行把手机紧紧贴在心口，闭上双眼。那颗紧绷不安、在黑暗里挣扎了许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缓缓落了地。机舱内的温度似乎都变得温暖起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身上，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也慢慢暖了心底的冰凉。

飞机依旧平稳地穿梭在云海之中，朝着北京的方向缓缓飞行。

路行靠在座椅上，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雪白云层。心底那些沉压已久的迷茫与恐惧，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这趟北上治病之行，不再只有未知的恐惧与无尽的迷茫，因为他深知，无论前路有多艰难，总有一个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他，等他平安归来，等他慢慢痊愈，等他重新变回那个可以笑着面对一切的少年。

他不知道这场治疗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在情绪的深渊里挣扎多久，更不知道未来还会面对多少艰难与坎坷。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身后有真心相待的朋友，身边有不离不弃的恋人，还有不远千里赶来照顾他的母亲沈念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