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组倒台的风声,像春风一样,吹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风不烈,却带著一股子渗进骨头里的暖。
姜老四和梁桐並肩走在上班的路上,脚下的柏油路被早春的太阳晒得发软,路边的国槐才刚冒出头的芽苞,嫩得像刚出生的娃娃的手指头。
“你闻见没?”梁桐忽然吸了吸鼻子,侧头问他。
姜老四也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除了煤炉烧出来的烟味,除了早点摊飘来的豆浆油条香,还多了点別的东西。
是鬆快。
是那种憋了十年,终於敢把胸口的气大口吐出来的鬆快。
这变化,不是哪一天突然发生的。
是从街头的大字报被一张张撕下来开始的,是从巷口的大喇叭不再整日里喊著口號开始的,是从人们脸上的表情,一点点从紧绷,变得有了活气开始的。
以前走在街上,哪有现在这番光景?
那时候,上班的,下班的,人挨著人,却像隔著一堵堵看不见的墙。人人都低著头,脚步匆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沙砾,埋进人堆里。
走路不敢走快了,怕被说心不诚;说话不敢大声了,怕被听了去;就连跟邻居打招呼,都要在心里掂量八百遍,哪句话该说,哪个字得咽回去。
生怕哪一句话说错,哪一个眼神不对,就被人揪著小辫子,拉到台子上批斗。
那十年,京城的天,像是总蒙著一层灰。
可现在不一样了。
路边的自行车流里,工人们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车把上掛著铝製的饭盒,成群结队地骑著,嘴里聊著天,声音大得能传到街对面。
“听说没?纺织厂那边要涨工资了!”
“涨工资算啥?我表弟说,他们厂要开始搞计件了,干得多的有奖励呢。”
“真的假的?那可太好了!”
有人聊厂里的事,有人聊家里的事,还有些大胆的,已经敢站在胡同口的老槐树下,大大咧咧地侃国事了。
“我看啊,以后咱们国家,得一门心思搞建设了!”
“那是,老斗来斗去的,有啥意思?肚子都填不饱!”
一开始,也不是所有人都敢这么放开。
总有那么些人,还保持著十年养成的习惯,听见有人聊这些,就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躲开,生怕沾染上什么。
可日子一天天过,那些大胆侃大山的人,既没被拉去批斗,也没被人找上门。
一来二去,大家心里的石头,就慢慢落地了。
京城的老百姓,本就出了名的能说会道,嘴皮子利索,心里亮堂。这十年压抑得太久,那股子侃大山的劲头,一旦放开了,就像决了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胡同口,大杂院里,早点摊旁,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有说有笑,有吵有闹,那是人间烟火气,是活生生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