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哀家说第二遍?”郑书意蹙了蹙眉,语气又有些不耐。
关禧这才缓缓直起身,动作因久跪有些滞涩僵硬。他试着动了动膝盖,一阵尖锐的酸麻刺痛袭来,让他身形微晃,险些又跌跪下去,连忙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勉强稳住。他低着头,不敢看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站直时打着颤。
郑书意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因忍痛抿紧的唇和苍白汗湿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望向帐顶繁复的绣纹。
“上来。”她吐出两个字,简短。
关禧怔了一下,抬眼看她。她已重新闭上了眼睛,侧颜在烛光下宁静疏离,仿佛刚才那两个字只是他的幻觉。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他拖着酸麻刺痛的腿,挪到床榻边,褪去鞋袜。然后掀开锦被的一角,躺了上去。
床榻宽大,他谨慎地保持着距离,只占据了最外侧的边缘。身下是柔软温暖的锦褥,带着她身上混合了龙涎香与一丝暖意的气息。他身体僵硬,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什么。
郑书意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寝殿内,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关禧睁着眼,望着头顶帐幔上模糊的流云百福图案,身体逐渐被暖意包裹,膝盖的刺痛也慢慢转化为一种深沉的酸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以为身边人已经睡着时,一只柔软的手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搁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
关禧浑身一僵。
那只手带着属于郑书意的力度和温度,将他紧攥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牢牢扣住。
掌心相贴处,传来不容错辨的温热。
窗外,夜色正浓。
帐幔内,暖意如茧。苏合香清苦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着锦被间更私密的龙涎暖香,还有一丝属于年轻身体的血气与洁净皂角混合的味道。
郑书意握着那只手,掌心下是少年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薄茧,还有些许未褪尽的微凉。
关禧的身体是僵硬的,连被她握住的手指都绷着细微的力道,不敢完全放松,亦不敢回握。
寂静在暖香中流淌,却并不安宁。
郑书意闭着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腾起一些褪色泛黄的画面。更早,更模糊的碎片,十四岁那年,她被一顶小轿抬入这重重宫阙时,也是一个冬日。那时先帝已过不惑,于她而言是威严如山的父亲辈。她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怕,怕出错,怕失仪,怕那一道道落在身上审视的目光。她学着讨好,用青涩笨拙的方式,揣摩着那位天下最尊贵男人的喜怒,奉上自己的青春,娇憨,乃至后来诞下的皇子。喜欢?她或许从未敢想过这个字眼,那更像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一种在荆棘丛中为自己和稚子挣一条活路的挣扎。
而此刻躺在她身边的这个少年……
十八岁。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年纪。比她初入宫时,只大了四岁。却已手握生杀大权,心思深沉如古井,手段酷烈似阎罗。他方才跪在金砖上,剖白的那番话,字字句句都浸透着被权力异化后的清醒。
残缺之身,卑贱之奴,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离不开娘娘……
愤怒吗?自然是有的。他心底竟还给那个叫楚玉的宫女留着一角特殊的位置,这让她就像被最亲近的宠物挠了一爪子,虽不见血,却刺刺地疼,夹杂着被冒犯的不悦。
可除了愤怒,还有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在胸腔深处缓慢地洇开,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起初只是微小的一点,却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是……心疼?
这个认知让郑书意指尖蜷缩了一下。她竟会心疼一个太监?一个她亲手打磨,用来巩固权柄,偶尔也用来暖床解闷的玩意儿?
可这玩意儿今夜濒临崩溃的疯狂,他眼中那几乎要焚烧自己的绝望,还有此刻这具年轻身体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都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无法仅仅用玩意儿来定义。
他像一面扭曲的镜子,隐隐照出她自己曾经的影子,在恐惧与渴望中挣扎,在依附与掌控间游走,将真实的喜怒一层层包裹,最终活成宫墙深处一抹浓艳却孤寂的影子。
她是不是……逼他太紧了?
这个念头一浮现,便被郑书意按了下去。她是太后,他是奴才,更是她棋盘上至关重要的棋子。心软是大忌。
她睁开了眼,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有些空茫:
“……后悔么?”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
关禧的身体一震,连带着被她握住的手也瞬间绷紧。他倏然侧过头,看向她。郑书意望着帐顶,侧脸在昏黄光晕中显得柔和了些,长睫垂下,遮住了大半眼神,只留下挺秀鼻梁和微抿的唇线。
他一时无法确定她问的是什么。是后悔今夜踹门打人的狂悖?是后悔踏入这吃人的宫廷?还是后悔将一颗心剖开,露出内里最不堪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