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的聚焦点还是集中在封赏,绝大部分都没有留意到报纸这件事。每天早上,文武百官齐聚紫宸殿,一议事就是大半日。承恩侯的封赏很快定了下来,陆震的封赏也定了下来,可楚家的事,怎么都谈不拢。反对的人理由有三。其一,楚家一门五将,若都受重赏,权势太盛,将来无人能制。其二,国库的银子要留着修河道,不能全撒出去。其三,也是最不好说出口的一条。楚家外有战功,内有皇后襄助,若再厚加封赏,朝野瞩目,不是楚家的福气。这一条,谁都不在朝堂上明说,可谁心里都掂量着。支持的人则说,楚家的功劳实打实,朝廷若不重赏,以后谁还肯为朝廷卖命?皇后娘娘的功劳是皇后的,楚家男儿的功劳是楚家男儿的,不能混为一谈。楚家世代忠良,从未有过逾矩之举,朝廷若因猜忌而不赏,那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两派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谁都不肯退让。楚临渊始终没有参与争论。每次有人问他的意见,他都是一句话:“臣听凭圣裁。”可当有人想压低楚家子侄的功绩时,他就不那么客气了。“楚景茂从五品副统领,此番跨海征倭,率左翼第二舰队担任先锋,第一个登上倭岛。”楚临渊的语气波澜不惊,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子上。“有人说他不过是沾了父辈的光。本官想问一句,第一个登上倭岛的人,是他楚景茂,还是那些说他沾光的人?”没人能回答。“楚景焕、楚景骁、楚景昶三人,以见习军官身份编入水师新兵营,本可以在后方观战。可他们跟着登陆的将士一起冲上了滩头。”“楚景焕中了一箭,楚景骁的船被击沉,他在海里游了三里路,游上了岸,又跟着队伍往前冲。”“楚景昶年纪最小,那年才十六岁,背着军旗冲在了最前面。军旗被弹片打穿了三个窟窿,他扛着那面旗,一步都没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臣想问一句,这样的将士,该不该赏?”殿中无人应答。萧瑾珩坐在御座上,看着楚临渊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争论持续了半个多月。最终,封赏的方案定了下来。楚临岳,加太子少保衔,晋轻车都尉,赐黄金二百两,其子楚景焕荫云骑尉。楚景茂,擢升北洋水师左翼第二舰队统领,正五品。楚景焕,授昭武校尉,从六品。楚景骁,授昭武校尉,从六品。楚景昶,授奋武校尉,正七品。银钱上的赏赐比最初拟的少了一些,黄金减了,布帛减了,这是郑行之据理力争的结果。秋收后修河道的银子得留够,不能全撒出去。至于爵位和官职,则基本维持了最初的方案,这是萧瑾珩的态度。功就是功,不能因为怕楚家势大就刻意打压。楚临渊没有在这上面计较,他楚家要的不是那点银子,也不是那几个官职。他要的,是一个公道。封赏的诏书拟好那天,萧瑾珩把楚临渊单独留了下来。“楚卿,”萧瑾珩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御案前的楚临渊,“你对这个结果,还满意吗?”楚临渊躬身道:“陛下圣裁,臣无话可说。”“无话可说?”萧瑾珩笑了一下,“这些天你在朝堂上的话,可不少。”楚临渊没有接话。萧瑾珩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楚家的功劳,是拿命换来的。皇后为朝廷做的事,朕比谁都清楚。”“朕若因为怕,就不赏,那朕跟那些昏君有什么区别?国库的账朕心里有数,这几年银子确实花得狠,可花在刀刃上,就值。”“至于封赏这点银子,跟将士们流的血比起来,算什么?”楚临渊沉默了片刻,躬身道:“陛下圣明。”萧瑾珩摆摆手:“行了,回去吧。诏书明日就发。”楚临渊应了一声,退出了福宁殿。萧瑾珩独自坐在殿中,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的手边,放着那份已经拟好的封赏诏书。北疆的捷报传遍了天下。江南的土改刚刚开始。东海都护府的水师还在海上巡逻。大周的疆土,从来没有这么大过。国库里的银子刚够用,秋收后修河道又得花一大笔,军器局的研发不能停,水师的新船还得继续造。哪儿都要银子,哪儿都松不得。窗外,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远处隐约传来钟鼓声,沉闷而悠长。北疆的秋天来得早,草原上的草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作响。钟霖正在练兵,他的马停在营地外的高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片营地。士兵们在操场上列队,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排一排的。他的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上扫过去,两年多了,这些脸他从陌生看到熟悉,从熟悉看到亲切。,!有人是从新兵营出来的,第一仗吓得尿了裤子,现在是老兵了,扛着枪站在最前面,下巴抬得高高的。有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还带着伤疤,可他们站得比谁都直。一个传令兵骑马飞奔而来,马蹄踏在枯草上,溅起一片尘土。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侯爷,京城的圣旨到了。”钟霖整了整衣甲,迎了出去。宣旨的是个中年太监,姓李,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蜜罐里捞出来的,又甜又腻。“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承恩侯钟霖,忠勇可嘉,勋绩卓着……”钟霖跪在地上,低着头听着。打了两年的仗,终于能回去了。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那些没能回去的人,那些埋在草原上的坟茔,那些永远留在这里的弟兄。他们不会接到圣旨了,不会听到这些封赏了。他们躺在这里,头朝着北,脚朝着南,再也回不去了。“臣,领旨谢恩。”他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膝盖上沾了草屑和泥土,他没有拍。李太监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那张白净的脸上堆满了笑,像是抹了一层蜜。“恭喜侯爷,此番大捷,侯爷可是立了大功了。咱家在京城就听说了,侯爷的兵,一个顶十个。”“京城的老百姓都在说,承恩侯是天上下来的武曲星。”钟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送走宣旨的太监,他转过身,望着南方。天边有一抹淡淡的青色,那是家的方向。两年多了,该回去了。他的目光穿过草原,穿过戈壁,穿过长城。“传令下去,收拾行装,后天一早,拔营南归。”营地中响起一阵欢呼。一时间,士兵们拆卸帐篷,将火炮装车,一箱箱的弹药被搬上辎重车。号子声此起彼伏,嘿咻嘿咻的,一声接一声。钟霖抬起头,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在寒风中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了。他看着那团白雾消失在空气里,像是把这两年的辛苦也一并吐了出去。:()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