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影,望着那些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周旗帜,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像是嚼了一嘴的黄连,从舌尖苦到心口。
“传令下去,往北撤。撤到北海去。”
阿勒坦愣住了,瞪大了眼睛,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眼皮,他也顾不上擦。
“大汗,再往北就是冰天雪地了,咱们的人……”
“留下也是死。”巴特尔打断他,“大周人不会放过我们。往北走,至少还能活。哪怕多活一天,也是活。”
阿勒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调转马头,往队伍后面跑去。
巴特尔骑在马上,望着南方,久久没有动。
南方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青色,那是暮色来临前的最后一缕光,很快就会消失。
那里,有他祖先的坟墓,有他长大的草原,有他放过的羊群。
可现在,那些都不是他的了。
他的手从马缰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像两根枯枝。
他调转马头,往北走去。
钟霖站在草原上,望着最后一股鞑靼残部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没有下令追击,把他们赶出漠北就够了,再往前追,就是冰天雪地,追进去容易,出来难。
将士们已经跟着他跑了三千多里,从春天跑到秋天,从漠南跑到漠北,马换了三茬,靴子磨破了无数双,该回家了。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在暮色中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袖口上全是土,擦得脸更花了,他也不在意。
当初以为几个月就能打完的仗,硬是拖了这么久。
想起来都觉得牙疼。
鞑靼人像草原上的野狼,打不过就跑,跑远了又回来,回来又咬一口,咬完又跑。
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大周的步兵追不上,追上了又打不着,打着了又围不住。
这两年多,军器监的炮改了四回。头一回把炮管加长了三尺,射程远了半里。
从只能打到三百步,变成了能打到五百步。
第二回在炮弹里装了新配的火药,炸开的时候能崩出一地的铁片。
方圆十几步内连只兔子都活不了,更别说人了。
第三回炮架加了轮子,能跟着骑兵跑了,不用再抬着走,省了多少人力。
第四回回最绝,炮管里膛了线,炮弹打出去不转圈了,直直地往前飞,指哪儿打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