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城头,龟兹国的旗帜缓缓降下。白苏尼咥亲手把旗帜叠好,双手捧给儿子白素稽:“素稽,这面旗传了几十代。今天降下来,不是龟兹亡了,是龟兹找到了更大的家。龟兹还是龟兹,龟兹的乐舞还会在长安响起,龟兹的良马还会在天山脚下奔驰。只是从今天起,龟兹的百姓也是大隋的百姓,龟兹的困难也是大隋的困难。你要记住这一天。”
白素稽跪接旗帜。
大隋的旗帜在龟兹城头升起。龟兹百姓围观这场改旗易帜,他们的心情比高昌百姓复杂。高昌百姓是汉人后裔,改郡是回家。龟兹百姓是龟兹人,改郡是归附。但白苏尼咥说得对,龟兹从来不是孤岛。班超驻龟兹,龟兹归汉。突厥来了,龟兹被逼归突厥。几百年来龟兹人在汉与突厥之间摇摆,不是因为首鼠两端,是因为他们太弱,谁都打不过。今天他们归了大隋,是因为大隋让他们相信——归了大隋,不会再挨突厥的鞭子,不会再饿肚子,不会再有商队被抢,不会再让孩子读不起书。
龟兹郡首任太守是裴矩推荐的安西都护府录事参军杜行敏。杜行敏是关中人,科举进士出身,在河西做过县令,通西域语言。他在龟兹做的第一件事是设立学宫。学宫教授汉文、儒学、算术、律令,同时也教授梵语、龟兹语。他对白苏尼咥说:“龟兹郡公,龟兹的乐舞要传下去,龟兹的语言要传下去。大隋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说汉话的龟兹,是一个既会说龟兹话又会说汉话的龟兹,既会跳龟兹舞又会读中原书的龟兹。”
白苏尼咥流泪了。他最怕的就是龟兹改郡以后,龟兹的语言、乐舞、风俗被慢慢抹掉,龟兹人变成二等大隋人。杜行敏这番话打消了他最大的疑虑。
龟兹学宫开学那天,白苏尼咥亲自送儿子白素稽入学。他对儿子说:“素稽,阿爹这一代只学会了说汉话,没学会读中原的书。你要替阿爹读,读完回来教阿爹。”白素稽在学宫里读了三年,学会了汉文、儒学、算术、律令。他后来袭爵龟兹郡公,又做了龟兹郡丞,成了大隋在西域的第一代龟兹籍流官。
第四节、焉耆改郡
龟兹改郡的消息传到焉耆,焉耆王龙突骑支遣使龟兹,求见段文振。龙突骑支是高昌王之外第二个主动请求改郡的西域国王,但他面临一个现实的难题——焉耆北边紧邻西突厥处罗可汗的牧场,突厥骑兵三日可至。高昌改郡,突厥鞭长莫及。龟兹改郡,突厥不敢轻动。焉耆改郡,突厥必来攻。龙突骑支说:“段都护,焉耆愿改郡,但焉耆挡不住突厥。求都护府在焉耆驻重兵。”
段文振与归墟商议。归墟说:“焉耆是丝路中段咽喉,北接突厥,南连龟兹,地理位置比高昌、龟兹更险要。焉耆不改郡,丝路中段永无宁日。焉耆改郡,突厥必来攻。这不是坏事——我们正愁找不到理由彻底解决处罗可汗。段都护,儿臣建议答应焉耆改郡,同时向焉耆增兵,在焉耆以北山口修筑关隘,把突厥南下的路堵死。处罗可汗若来攻,正好一举歼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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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振采纳归墟建议,奏报长安。赵天诏书:“准。焉耆国改为焉耆郡,原焉耆王龙突骑支封焉耆郡公,世袭罔替。安西都护府向焉耆增兵三千,在焉耆以北山口修筑关隘。焉耆郡赋税,三成留郡,七成交都护府。焉耆郡学宫,由都护府拨钱粮设立。”
焉耆城头,焉耆国的旗帜缓缓降下。龙突骑支没有把旗帜交给儿子,而是交给了段文振:“段都护,这面旗本王不留给儿子了。本王留给大隋。焉耆从此不再有王旗,只有大隋的旗帜。”
段文振接过旗帜,对龙突骑支拱手一礼:“焉耆郡公,大隋不会让你后悔。”
何稠奉命在焉耆以北山口修筑关隘。他勘察地形后选定了天山支脉的一处隘口,两山夹峙,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谷道,是突厥南下的必经之路。他在这里修筑了一座关城,石砌城墙横亘谷口,墙高两丈,宽一丈,上有箭楼、烽燧,下有瓮城、壕沟,取名“铁门关”。关城落成那天,何稠站在关上,北望天山草原。他对龙突骑支说:“焉耆郡公,铁门关一日在,突厥一日不能南下。焉耆百姓可以睡安稳觉了。”
龙突骑支跪在关前,朝着长安方向磕了三个头。铁门关后来成了安西都护府北线最重要的关隘,历代驻兵不断。突厥骑兵无数次南下,无数次被挡在铁门关外。焉耆百姓编了首歌谣:“铁门关,铁门关,突厥到此心胆寒。”这首歌谣在西域传唱了很久。
第五节、于阗改郡
丝路南道,于阗。于阗王尉迟氏听说北道高昌、龟兹、焉耆相继改郡,知道大势所趋。他遣使龟兹,求见段文振。
“段都护,于阗愿改郡。但于阗有一个请求——于阗盛产玉石,自古以来以玉闻名天下。于阗改郡后,请大隋在于阗设玉官,管理玉石开采和贸易,不要让奸商把于阗的玉挖尽了、卖贱了。于阗的玉是于阗的根,根挖尽了,于阗就死了。”
段文振奏报长安。赵天诏书:“准。于阗国改为于阗郡,原于阗王尉迟氏封于阗郡公,世袭罔替。于阗郡设玉官,正七品,专管玉石开采、加工、贸易。于阗玉开采,每年限量,不得滥挖。于阗玉贸易,由玉官统一定价,不得贱卖。于阗玉精品,优先供大内及太庙祭祀之用。于阗郡赋税,三成留郡,七成交都护府。于阗郡学宫,教授汉文、儒学、算术、律令、于阗语。”
于阗城头,于阗国的旗帜缓缓降下。尉迟王没有把旗帜交给儿子,也没有交给段文振。他把旗帜叠好,放在于阗王宫的祖庙里,锁上门,把钥匙交给了段文振:“段都护,这面旗本王锁在祖庙里了。钥匙交给大隋。于阗的后人想知道祖先的荣光,可以打开祖庙看。但于阗的明天不在这面旗上,在大隋的旗帜上。”
段文振接过钥匙,对于阗王深深一礼。
于阗郡首任玉官是归墟亲自推荐的工部玉作司老玉工韩璞。韩氏世代琢玉,韩璞在工部玉作司做了四十年,大隋的玉玺、玉璧、玉佩多出其手。归墟说:“韩师傅,于阗的玉是天底下最好的玉。可于阗人只会挖玉,不会琢玉。他们把最好的玉挖出来,贱卖给粟特商人,粟特商人运到波斯琢成玉器,再高价卖回西域。于阗人挖了几百年玉,自己没有富起来。你去于阗,不是去管挖玉的,是去教于阗人琢玉的。让他们不只是卖玉料,还要卖玉器。让于阗的玉工比波斯的玉工琢得更好,让西域的商人反过来到于阗买玉器。”
韩璞到了于阗,在玉龙喀什河边开设玉作。他从长安带去了琢玉的工具和匠师,从于阗本地招收学徒,手把手教他们琢玉。于阗人第一次知道,原来玉不只是挖出来卖给别人,还可以自己琢成玉璧、玉琮、玉马、玉佛,价值翻上数倍。于阗玉作后来成了西域最大的玉器作坊,于阗玉器远销波斯、天竺、拂菻。于阗百姓编了首歌谣:“于阗玉,于阗玉,从前挖了送出去。韩玉官,来于阗,教咱琢玉富家园。”韩璞在于阗待了十五年,死在于阗。于阗百姓把他葬在玉龙喀什河边,碑上刻着:“大隋于阗郡首任玉官韩公讳璞之墓。”
第六节、疏勒改郡与葱岭军镇
疏勒。疏勒是丝路南北两道的交汇点,从疏勒往西翻越葱岭就是中亚、波斯、拂菻。疏勒归隋最早,改郡却最晚。不是疏勒王不愿意,是段文振压着。归墟问为什么,段文振说:“疏勒是大隋的西大门。门要装得结实,不能急着挂牌子。等伊吾、高昌、焉耆、龟兹、于阗都改完了,疏勒的根基稳了,再改不迟。”
大业三十一年,疏勒根基已稳。何稠修筑的疏勒驿城成了西域最大的互市,粟特、波斯、天竺商人云集。疏勒百姓从互市中赚到了钱,对大隋的归属感一天比一天强。疏勒王阿弥厥再次请求改郡。段文振奏报长安,赵天诏书:“准。疏勒国改为疏勒郡,原疏勒王阿弥厥封疏勒郡公,世袭罔替。疏勒郡为安西都护府治所,都护府驻龟兹之例改为驻疏勒。疏勒郡赋税,三成留郡,七成交都护府。疏勒郡学宫,教授汉文、儒学、算术、律令、粟特语、波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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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勒城头,疏勒国的旗帜缓缓降下。阿弥厥把旗帜叠好,双手捧给段文振:“段都护,疏勒等了三年。不是本王犹豫,是段都护让本王等。本王等了三年,等明白了——大隋不是来换旗的,是来扎根的。疏勒的旗可以降,大隋的旗升起来,疏勒百姓的日子要比以前更好。段都护,本王信你,信大隋。”
段文振接过旗帜,扶起阿弥厥:“疏勒郡公,你不会信错。”
疏勒改郡的同月,赵天另一道诏书抵达——在葱岭设立葱岭军镇,归安西都护府直辖,驻兵两千,扼守葱岭山口,保护丝路西段畅通。葱岭军镇是大隋版图的最西端,出了军镇山口就是中亚。葱岭军镇首任镇将是独孤楷,他在丝路南道立下大功,率五千人收服鄯善、且末、于阗,未折一兵一卒。赵天亲笔写诏:“葱岭军镇,大隋西极。守此镇者,守大隋西门。”
独孤楷站在葱岭山口,看着那连绵不绝的雪峰。他对部下说:“大隋的路修到了这里,大隋的兵驻到了这里。再往西是波斯,是拂菻,是大隋商旅要去的地方,不是大隋军队要去的地方。我们的使命是守在这里,让商旅平安通过,让丝路畅通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