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落下去,父女两人又说了会儿话。
正品茗对弈间,一个宫人匆匆奔至殿外,慌张跪下禀告:“启禀陛下,公主殿下,鸣文馆走水了!火势迅猛,已经快烧到藏书阁了!”
李婙执棋的手指一顿,父女两人同时抬眸对视。
长安冬季天干物燥,但新任驸马的人选才暗中定下,连赐婚诏书都未发,十几年安然无恙的鸣文馆就走水了,怎么会如此凑巧?
李稷业扔下棋子,略一思忖,“你派个得力的人去看看。”
天下儿郎多得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驸马”,死了再找下一个就是。
李婙眉心微蹙,虽说她于驸马没有真情,但也不至于眼睁睁任由此事发生,不然日后勋贵子弟还有哪个敢入宫?
她站起身,“父皇,此事可大可小,儿臣想微服前往一看。”
李稷业见她神色慎重,只好点了点头。
赶到鸣文馆时,冲天的黑烟和赤炎已将藏书阁的半壁吞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糊味儿,烧焦的纸页点着火星漫天乱飞。
馆中众人舀水提桶,轮流传递,虽行走间隐隐有些慌乱,但好在还算有序。李婙不顾阻拦,提起袍子冲进大门,“快,都去救火!剩下的人去找督学,尽快弄清楚是谁被困在藏书阁!”
一众下属领命而去,李婙自己也扎起袍摆,加入救火的队伍。
举起水桶正要往前传递,人群中猛地冒出个十分显眼的花白胡子老头,他咋呼着袖子,扛起一桶水就要冲向火场,李婙一惊,忙追上去,“卫国公,您怎么在此处?!”
“殿——”卫国公险些惊呼出声,生生将“下”字咽了回去,急道:“此处火势迅猛,娘子不可就留啊!快来人,请娘子速速出馆避险。”
“您能在此,我为何不能在此?!”李婙夺过他手中的桶泼了出去,“此处都是我大周的学子,是未来朝堂与百姓的希望,我才是那个最应该留下的人!”
卫国公急得毫无办法,只好依了李婙。
众人抬水救火,渐渐的外围火势弱了几分,紧靠着墙壁的火苗却仍窜高不熄,硕大而高壮的廊柱被烧得焦黑,轰然倒塌。滚滚黑烟如盘龙一般遮蔽天日,泄出一股淡而刺鼻的气息。
“不好,是火油!”卫国公心头一震,枯干的双手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木桶,看来今日这场大火绝非偶然了。
怔忪间,护卫匆匆来报:“娘子,都问清楚了,被困在里头的是几个今日来抄书的学子,共计五人,眼下都还没救出来!”
“那还等什么,进去救人!”李婙气得咬牙:“一个都不许少,全都得给我活着出来!”
有了李婙的命令,众护卫不敢拖延,拼尽全力冲入火场。
城防司的水龙也在此时姗姗来迟,有了器械的加持,火势很快减弱。
又过不多时,三三两两的护卫扛着满脸黑灰,几乎被熏晕的学子爬了出来。他们身上素色的学子袍被烟尘染得黑一道灰一道,十分狼狈,有个青年的腿骨还被烧倒的廊柱砸断,此刻早已血肉模糊。
待他们几个都被人送下去医治,李婙才淡淡收回视线,如果她没认错的话,那最后一个被抬出来的正是她新选的驸马。
好在他瞧着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昏过去了,应该于身体无碍。
鸣文馆督学踉跄走至李婙身前,他此刻的面貌亦十分狼狈,官袍下摆全是黑灰的泥水,颤颤巍巍地行了个礼,“臣鸣文馆督学杜礼参见殿下,今日在阁中抄书的五人都已全部获救,臣替学子们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
“杜大人请起罢,”李婙抬手虚扶,这督学也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了,想是方才吓得不轻,她缓声道:“这五人都是何人?”
督学抬起头来,“他们几人分别是郑彦之,傅让,裴颂,崔守真,和杨湛。其中裴颂杨湛在今岁的科考都中了。。。。。。”
李婙点点头,没再多问,视线往旁侧一转,恰好盯住了那个自顾自抹汗的卫国公。
“卫国公,您老怎么会来这儿?”
卫国公浑身一紧,“殿下,臣族中有个年轻人在此处读书,他是个家里的独苗,臣怕。。。。。。”
“本官知道了,今日救火亦有卫国公的功劳,回去本宫会向父皇提起的。”李婙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状似了然地点了点头,嘱咐人好生照料今日受伤的学子,便抬步离开。
卫国公留在原地如蒙大赦,“多谢殿下!”待李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鸣文馆外,他才松了一口气,又抬起黢黑的手擦了擦汗。
但他哪里知道,李婙前脚踏出鸣文馆的门槛,便对左右心腹吩咐道:“去查查那个叫傅让的身世。”
能让惯会明哲保身的卫国公像不要命了似的往里冲,此人怎么会只是个族中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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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鸣文馆四周仍弥漫着浓烈的烧焦气味,星月低垂,被浅淡的薄云笼罩,静谧黑暗的屋中连一丝月色也无。
漆黑夜色中,何瑛灵巧地翻下屋檐,避开守卫,走到一扇不起眼的雕花木门前轻敲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