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水大泽,方圆百里,芦苇丛生,水网密布。
这里,本是鱼米之乡。
但现在,却成了数万流民的聚集地,一个巨大的人间炼狱。
当姜瓖带着钱伯温和五百士兵,以及数百辆装满粮食的大车,抵达大泽边缘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目之所及,全是人。
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或坐或卧,挤在泥泞的沼泽地里,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每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身上都涂满了泥巴,用来驱赶蚊虫。他们的眼神,是麻木的,空洞的,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气。
空气中,弥漫着比战场上更浓烈的腐臭味和绝望的气息。
一些稍微强壮点的男人,正拿着破网,在浑浊的水里捞着什么。捞上来的,不是鱼虾,而是一种水草的根茎,甚至是……浮尸。
更远处,几堆篝火旁,围着一些人。他们正在烹煮着什么东西。那锅里翻滚的,根本不是食物,而是一种白色的泥土——观音土。
还有一些篝-火,则被刻意地避开。因为那里,正在上演着人世间最惨绝人寰的一幕——易子而食。
“督……督帅……”
钱伯温的嘴唇在颤抖,他这个自问见多识广的读书人,此刻也感到一阵阵地反胃和心悸。
他终于明白,督帅为什么说,河南的问题,不是军事问题,而是社会问题了。
面对这样一群己经不能称之为“人”的饥民,任何仁义道德,任何法律秩序,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他们可以做任何事。
姜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他的到来,并没有引起流民们的注意。他们己经麻木了,对任何外界的事物,都失去了反应。
首到……
“开仓!放粮!”
姜瓖一声令下。
士兵们扯下车上的油布,露出了里面一袋袋装得满满的粮食。
不是朝廷赈灾时发的那些发霉的陈米,也不是掺了沙子的麦麸。
而是在大同用土豆和番薯磨成粉,混合了少量面粉后,蒸出来的,黑乎乎,但却散发着香气的“黑面馒头”。
士兵们架起了几十口大行军锅,将一锅锅清水烧开,然后把一筐筐的馒头放进去蒸热。
很快,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随着风,飘进了流民的聚集地。
那香气,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那些麻木的灵魂。
“吃的……”
“是吃的味道……”
一个离得最近的流民,鼻子抽动了几下,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他挣扎着,从泥地里爬了起来,像一具僵尸一样,跌跌撞撞地,朝着香气的来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