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某种难以确切形容的、微茫的恐惧,她轻声问:“你们,能理解吗?”
这描述,抽象又切实。于是她传达出来的意蕴也变得诡谲而恐怖。
像望不透的浓郁黑暗里,有未知生物正对着你后脖颈吹气。
毫无防备一激灵,助理在记录本上戳出“咔哒”一声响。
宋岗没有挪动,目光专注到可怕:“什么意思?说详细点。”
……
沈知唯起初对她很好。
去年十二月底,在她最需要的时刻,来自对方的一封信件犹如神兵天降,邀请她来到这里。
她给她提供最好的条件,安静舒适的环境,任她自由发挥不干涉的创作,让她可以专注热爱的事业,不用为生计安危发愁,不必再被时局的浪潮裹挟奔波辗转于颠沛之中。
这是她的金主,她的恩人,毋庸置疑。
尽管偶尔的,对方也会流露出有点过界的控制欲——
比如姜妄想置办新物件必须经过她手,由她选择安排,她没有自主决定权;比如姜妄要出门散步需提前向她报备,甚至要她陪同,以至她至今未出过镇子周围方圆两公里;比如对方可能在各种时间各种地点闯入理论上归属于她的私人空间,而鉴于这整个空间实际为沈知唯所有,她没有拒绝权力……
不过,根据日常相处种种,她依然觉得这是个温柔到克己复礼的前沿科学家,至多因醉心于研究而忽略了人际交往里应有的界限。
只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事情怪异了起来。
她总在一觉醒来,发现房间里的东西有被动过的痕迹。
因为视力障碍,姜妄会无意识把每件物品的摆放谨记于心。搭在架上的毛巾,放在桌面的水杯,挂在柜里的衣服……有时挪动一个格子,有时只是左移了几公分,令她在惯性伸手时扑一个空。
任意一点改动对她而言都极其明显,且增添不小烦恼。瞒得过人眼,瞒不过依赖肢体感知的她。
她重新向智能管家设置了命令,禁止清洁机器人在打扫过程中改变物品位置。
但情况没有好转。
一日晨起,她听见外面隐约有声音。推开卧室门刹那,啪一声巨响,她被惊得定在原地。
顿了一会,世界恢复安静。姜妄谨慎走出去,只是几步,脚底踩到不知名硬物。
她俯身去摸,呛鼻的酒精味涌入鼻腔,模糊了个体特殊的气味信息,随即是指腹被玻璃质感的碎碴刺到的疼痛。
滴滴,客厅的扫地机器人响起提示音,快速驶来,将她手底的垃圾收走。
于是,那些宛如来自异时空的物质诡异出现,又诡异消失了,只留给她满心茫然,不知所措——她甚至没有垃圾处理权。
站在已然恢复寂静、静得能听见心脏咚咚擂鼓的空间里,她恍惚感到一丝寒意。
能随意进出这栋房子的人……除了她,只有她。
熟悉的环境变得越来越不熟悉的同时,熟悉的人也变得陌生。
某天深夜,姜妄忽然惊醒。
她侧躺在床铺中央,手抓紧枕头边缘,心跳频率加快了。
——黑暗里有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
明明看不见也没听见,但后背湿湿的、冷冷的,好像有千丝万缕的凉风灌入被子,从四面八方侵袭她躯干。
或许可以解释为感官代偿,失去视觉后,她皮肤感受器变得过于敏感,连一丝温度湿度变化也能察觉。
但,这未免,太近了些……
她努力保持冷静,很希望是自己疑神疑鬼的错觉。她蹑手蹑脚一翻身,哒,左手碰到一块凉凉韧韧的,皮。
包裹在柱状骨骼表面的皮。
人的小臂。
呼吸反射骤停。姜妄僵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那只手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