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寒长老安排来送行的弟子正在检查最后一处灵纹。
天色已从暗青转为灰白,东边九重山峦的轮廓背后透出一线淡金——那是即将升起的朝阳在撕破云层。
母亲站在石阶上,没有下去。
双手交握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
山风从崖下卷上来,吹动她法袍的下摆和发间那朵歪斜的梅花。
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灵律阁首座,金丹修士,冷面罗刹,和每一次主持早课时一模一样。
我跨上驭位,将食盒和剑匣放好。
赤蛟剑被我插在驭位侧边的剑鞘卡槽中,束发带在剑柄上轻轻飘扬——那点青色的布条在晨风中很不起眼,可我知道她会一直看着它。
果然,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然后滑到剑柄上的青色束发带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浮了上来——不是泪,是某种更深更静的东西。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分堂正堂后面的灶台,要添三块炭才能烧热一锅水。”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灶台旁第三个抽屉里有一把裁纸刀,是上次慕寒长老帮你爹收拾旧物时忘了带回来的。别弄丢了。”
“记住了。”
“散修登记簿的存根每三个月装订一次,绳子要浸过桐油再捆。你爹从前懒得浸油,被虫蛀了好几回。”
“记住了。”
“山下柳溪镇的糕饼铺子——镇上就那一家——逢五不营业,别白跑一趟。”
“记住了。”
她说这几句时语速依旧是快的,像是在赶在一炷香之内把所有的琐碎都灌完。
可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
不是刻意的降低,是那种好像话到尽头弹尽粮绝了才发觉自己叨叨了一路的、后知后觉的降。
她抿住嘴唇,不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看着我。
我握住缰绳,催动灵力。
四翼缓缓展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车身轻轻一震,无声地浮起。
就在车身开始升空的那一刻,我低头往阶上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嗡鸣声太大,我听不清。
可从那个口型来看,不是什么新的叮嘱,不是什么陌生的话,是那句已经说过无数遍的、从槐树小院说到紫竹院、从昨夜榻上说到今日石阶前的话。
女儿等爹爹回来。
灵鹫车升入晨光初透的天空中。
石阶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融入了幻灵宗那层层叠叠的青翠山峦之中。
我收回目光,将食盒打开。
一张葱油饼还温热,翡翠饺码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一只小小的玉瓶。
拔开瓶塞,百花蜜的甜香扑鼻而来——是桂花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槐花和蜜桔的清香。
我倒了一杯,举起那只青瓷小杯,对着前方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云海,轻轻地、无声地碰了一下。
一敬父亲。云荡山的青石路上他走过的每一步,从今天起由我接着走。
二敬姐姐。
她在入定中不能来送我,甚至不知道我此刻已经离开了。
等她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将是枕边那只歪耳朵布老虎——布老虎歪着脑袋蹲在那里,像在替我说“姐,等我回来”。
三敬她自己。
我的母亲。
今早她吞了两次——被窝里一次,是把她背下来的所有房中术花样都掏了一遍,一滴不漏地咽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