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岸边,将新买的那盏莲灯递给她。她接过灯,却没有立刻放下去,而是捧着那盏灯,看着河面上那些远远近近的烛火,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该许什么愿。”她低声说。
“那就随便许一个。”
她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先将脸上的蝶翼面具轻轻摘下来,放在一旁的石阶上,然后双手轻轻将那盏莲灯放入水中。
灯落在水面时轻轻晃了一下,烛火也跟着晃了晃,然后稳稳地立住了,顺着水流缓缓漂远。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蹲在岸边,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直到融入了河面上那一片光河之中。
她站起来时,我看见她的眼角有一点极细碎的光——不是泪,是河面的灯火映在她眼底的倒影。
我没有点破,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回握住了我。
她没有看那盏灯了——她在看我。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将她鬓角的一缕发丝吹到我的手腕上。
那缕发丝细细软软的,带着白天晒过的太阳和夜晚河水的凉意,落在我的皮肤上,像一根极轻极柔的丝线牵住了我。
我没有拂开它,就那样让那缕发丝搭在我的脉搏上,感受它随着夜风轻轻拂动。
从河边往回走时,街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那只兔子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她手上了——在河岸边,她蹲下身,将两只兔子灯都送给了一直眼巴巴望着她的两个小女孩。
她们惊喜得连声道谢,她淡淡地说了一声“拿去吧”,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小心烛火别烧着手”。
我们路过那棵歪脖柳树时,卖布玩偶的老奶奶正在收摊。
我让母亲等一下,快步走过去,在一排即将被收进布袋的玩偶中找到了那只歪耳朵的布老虎。
老奶奶笑着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母亲,没有多问,只收了我几枚铜板。
我将那只布老虎握在手里走回来时,母亲看了看我手中的东西,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出“又乱花钱”之类的话。
因为她看清了那只布老虎歪歪扭扭的胡须和那只一高一低的耳朵。
她认出了它。
她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
“走了。”
声音平淡,但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一些。
我走在她身侧,没有把布老虎塞给她,就那样自己握着。
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到我握着布老虎的那只手上,又很快移开,像是不经意的。
我没有走大路,拉着她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灯笼的光在这里暗了许多,头顶的竹竿上晾着几件未收的衣裳,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
空气中飘着不知从哪户人家飘出来的晚饭的香气,混着墙根下几丛晚开的茉莉花的幽香。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婴儿的啼哭,又被夜风揉碎了,散在夜色中——一切凡俗而安宁,像是一个真正的家的气息。
她没有问我要带她去哪里,只是安静地跟着我走。
巷子深处有一棵老槐树,枝叶从院墙内探出来,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我在那片阴影中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巷口的灯光从远处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站在昏暗的光影交界处,两手空空,脸上还带着蝶翼面具摘下后在鼻梁两侧留下的两道浅浅的红痕。
那双丹凤眸在昏暗中亮盈盈地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