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一木眉头渐渐蹙起来,在脑中揣摩他这话的意思。
徐栩见他如此,笑笑,兀自说了句:“看来你确实被徐云清收买了。”
徐栩又换回漫不经心的口气:“我这人吧,喜欢跟人唱反调,别人越不让我干什么,我就越想反着来。”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碗,打量片刻,挑衅地看向黎一木:“就像这碗排骨,你给我,我就偏偏不想吃。”
他说着,长指推着灶上的饭碗,嗤笑一声:“不欠你这份情,留着自己吃吧。”
说罢收回手,推开了挡住门的黎一木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黎一木略吸一口气,咬紧牙齿盯着他的背影。
良久,突出四个字:“不识好歹。”
黎一木还有个妹子?
灶膛里的干柴噼啪一声爆响,火星子顺着灶口窜出半寸,又很快落回灰烬里,蜷成一点微弱的光。
徐栩蹲在灶前,手背拢在嘴边轻轻吹了口气,火苗便又旺了些,舔着锅底发出滋滋的轻响。
屋外的日头灿烂,晒得地上的草都蔫儿吧,无精打采。
孟春澜就坐在学堂在坪地的一棵树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灶房方向,目光黏在徐栩身上,满是向往,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徐栩眼角余光瞥见那道身影,手里添柴的动作顿了顿,心头莫名一紧,随即又硬起心肠,装作没看见般扭过头,往灶膛里又塞了根细柴。
前几日黎一木沉着脸让他离孟春澜远点,偏徐栩素来吃软不吃硬,黎一木越是拦着,他便越是要对着干。
于是在学堂,徐栩总把自己碗里的饭菜分一大半给孟春澜,自己啃着粗粮馍馍,看着孟春澜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满足。
起初是和黎一木置气,可几日之后,他又觉得自己的初衷实在幼稚。不过,这痴傻的人倒是比徐栩想象的要好玩些。
学堂里的孩子都怕孟春澜,躲得远远的。徐栩便索性拽着他,让他充当自己的学生,寻了根树枝在地上教他写字作画。
孟春澜握着树枝的手总是微微颤抖,可落笔时却异常沉稳,横竖撇捺间竟藏着几分风骨,绝非寻常山野之人能写出来的。
只是这份聪慧,只在提笔写字时显露片刻,转头便又恢复了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让人捉摸不透。
经了这么一遭,他与黎一木的关系本就不算和睦,如今更是降到了冰点。
两人碰面时,大多是沉默相对,偶尔说上几句话,也总带着针锋相对的意味,谁也不肯先低头。
此刻灶房里热得让人受不了,大娘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择菜,看着烧火的徐栩时不时瞟向门外,又刻意别开脸的模样,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你这孩子,真是个好玩的小人儿。”大娘放下手里的青菜,笑着打趣,“在这荆山里,怕是无聊到跟傻子玩在一块儿的,就只有你了。”
“他挺好玩儿的。”徐栩擦了把脑门的汗。
“你要是真无聊,我就去找阿木,让他同意你教那些孩子写字作画什么的。你有这天赋和才学,阿木让你来灶台帮忙,倒净陪着我这个老婆子烧火做饭了。”
徐栩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火钳,凑到大娘身边,眉眼弯弯,嘴甜得像抹了蜜:“大娘做的饭菜最香,陪着大娘说话,可比在学堂里管那群皮孩子有意思多了。再说了,春澜哥我瞧着他挺好的。”
他生得白净,眉眼清秀,笑起来时嘴角带着浅浅的梨涡,模样乖巧又讨喜,几句话便把大娘哄得眉开眼笑。
大娘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你就是心善,心眼儿好,日后必定有善报。我在这荆山待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那傻子除了清清外这般愿意黏着一个人的,往日里他见了人都躲,唯独对你,倒是亲近得很。”
徐栩听着,心里微微一动,想起孟春澜写字时的模样,轻声开口:“大娘,其实他根本不傻,我瞧着像是受了什么大刺激,脑子才乱了。这几日我教他写字,你是没看见,他写的字比我都好上几分,一看就是从前练过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大娘,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他从前也是这样吗?是不是一直都没人管?”
大娘手里的动作骤然停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欲言又止。
“从前是有人管的,只是后来……”
话未说完,便被徐栩急切的追问打断。徐栩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下意识便脱口而出:“死了?”
这话一出,大娘先是一愣,随即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额头,嗔怪道:“你个乌鸦嘴,好好的孩子,怎么尽说些不吉利的话!”
徐栩摸了摸被拍的额头,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这可不怪我多想,大娘你话说到一半就叹气,任谁听了都会往那方面想的。”
“是我话说得不妥。”大娘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从前啊,清清一直帮衬着那傻子的,两人关系极好,春澜也只听清清的话。后来阿木心疼自己妹子,不愿她一直在这深山里吃苦,更不愿她整日里和个傻子作堆,便托人把清清送到了城里,寻了个小铺子让她打理,也算有个安稳的营生。”
黎一木竟然还有个妹子?
徐栩瞬间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来了精神。他在黎一木家住了这么久,从未听那人提起过还有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