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熠掀开沉重的眼睫,视线初时混沌,他缓和片刻,才从窗棂露出的些许天光里判断出此刻的时辰。
入目是一间简朴中略带着些清贫的小瓦房,他伤得虽重,但意识尚有一丝清明,知道叶飞云与越川寻了间村屋安置他。轻轻动动手臂,谢熠倒吸一口冷气,四肢百骸无有不痛之处。
越川双臂抱剑正靠在窗边休息,屋里生了炉子,清苦药气弥漫在整个瓦房里,谢熠视线掠过,见素绡覆面的姑娘坐在炉前,穿着竹璜绿色衣裙,托着腮,如瀑的长发一半用青玉簪子挽起来,一半垂在纤细的脊背上,摇着蒲扇,静静扇火。
哪来的姑娘家?
也不知叶飞云怎么办的事,军中有军医和将士,怎么寻得一个姑娘家照顾他。
谢熠收回视线,眼睛缓慢地转了转,随即阖起双目,渐渐适应全身的疼痛,将思绪一点一点拢回来。
依稀回忆起,这姑娘似乎是位女大夫。
昏迷前,他记得自己被叶飞云与越川架着到了四四方方一个不大的院落之中,叶飞云撑着他走进院子时,因过于焦急,他肩颈上刚凝住血的伤口被叶飞云一个挫力又扯了开,谢熠一口气提不上去,多年以来养成的防备习惯使得他勉力用剩下的半口气迅速判断院落的安危。
主屋房门半掩,阴影里立着个绿衣姑娘,臂弯轻拢着个襁褓婴童,垂着眉,眼睫覆住眸光,周身一股清宁的慈悲,像是暮色里拢来的云。
这一遭几乎要了他大半条命,随着谢熠越渐清醒,身上的疼痛也席卷而来,呼吸扯动四肢百骸,他忍不住拧着眉,忽而有一缕清浅的气息漫入感官。
他命数将尽,迷蒙伤重时,也曾感知过这样的气息。
这缕气息覆盖了昏迷前在矿场的硝烟与尘土气,覆盖了药草的清苦,更不是刻意熏染的脂粉气。
濒死时,那气息的主人指尖柔稳,清理着他全身的每一处伤口,也暂缓住了谢熠翻涌的不安。
谢熠再次张开双目,与正欲伸手探他额间的绿衣姑娘对上了目光。
她生了一双极美的眼睛,瞳仁清亮的像是琉璃珠子,眼睫轻颤如同蝴蝶振翅,眸光却平和沉静。
见他醒了,绿衣姑娘语气放轻,缓和又客气地轻声开口:“将军醒了。”
看来叶飞云并未让人透露他的身份。
窗边的越川听见谢熠声音,当即睁开双眼,“腾”地一声站了起来,佩剑打在木凳上,正想唤一声主公,想起叶飞云的叮嘱,又将到嘴边的主公咽了下去,脆生生喊了一声:“将军。”
谢熠应声。
等了片刻,见两人似乎没有再多说的打算,明窈重新上前探了探谢熠额头和脉息。
她的手腕纤细白皙,身上的浅淡香气似有若无,似乎融在她的骨血里,又缠在她衣袂拂动的风里,意外分散了谢熠对一部分痛苦的感知。谢熠甚至听她语气里有些宽慰的意味:“总算是退了高热,脉息也稳定了下来。”
谢熠看着她。
越川在一旁抬手抱拳,实打实地感激着明窈,毫无半分虚意,“多亏了姑娘,我们将军才能死里逃生。”
“小越将军客气了。”明窈摇头,“还得麻烦小越将军将这碗药喂与你家将军,将军若要梳洗,随后我再过来重新包扎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