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清晨,天光明亮,惠宁的公主仪仗跟在天子旌旗之后,缓缓出了宫城。
她坐在马车内,咬了咬嘴唇,还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爹爹和她玩笑,原本这日是给她安排的相看,打算让她毫不知情地去见祁骁,看她见到俊俏郎君后会不会脸红。可如今不一样了,她知道祁骁的模样,祁骁却不知道她的。
她记得很清楚,上回见面时她始终压低着帽檐,叫人看不清她的长相,所以祁骁才会听了她清脆的声音,将她当成年纪尚幼的“小娃娃”。
她倒要看看,祁骁今日会不会认出她?
知道她就是升平公主后,又会是什么表情?
惠宁想着,不由又是一笑。
皇帝安排相看的地方在上林苑,他没有仅传祁骁一人,反而通传了各家勋贵、重臣的子弟,让女儿相看之余,也考校一番儿郎们的骑射。
等到了上林苑后,片片连绵的密林,惠宁放眼望去,四处都是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不少人蹀躞带上都挂着箭囊,预备着今日在圣人面前大展身手,博得赞赏。
惠宁今日目标明确,不一会儿就有宫人来回禀祁骁所在的方位。她不要人跟着,径直上马,向着他在的地方所去。
尚有几十步的距离,她一眼就看到了祁骁。
他毫无仪态地坐在草地上,看着有几分混不吝,身边围着几个同样年少的子弟,也不知在说什么,有一人瞧着很是激动。
惠宁眨眨眼,她没想到祁骁回长安不久,就结识了不少人。
他知不知道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呢?
这念头一闪而过,惠宁顷刻间就决定假装路过骑到他们身后,而后悄悄下了马,轻手轻脚地躲在几人靠着的粗壮樟树后。
她是第一次偷听,心跳怦怦,掩耳盗铃般将手压在心口,竖起耳朵。
“烦得很,你们别胡说八道了。”
惠宁听出是祁骁清朗的声音,这声音很快又说了下去。
“若早知回长安是为了尚公主,我才不愿回来。”
他的声音含着点躁,似乎真的“烦得很”。
另一个声音嚷道:“你小子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公主殿下可是个大美人。”
“你见过?”
“我听说的,你这是什么眼神,别不信,我听我亲娘说的,她进宫的时候见过,说升平公主姿容绝世,一见她就懂了何谓仙女下凡。”
“我阿姐也这么说,原还想让我争取一番,谁知道陛下直接定了你!”
“不仅如此,以陛下对升平公主的宠爱,想来是一当驸马就能封侯了,日后仕途更是平步青云。”
祁骁一声不吭地听了好几句,听了这句出言反问道:“我要她的裙带关系做官?”
这婚事虽然还没明面下旨,但不少人都已知晓皇帝的心思,一见他就驸马驸马的叫。祁骁烦不胜烦,在家中还总被老父抓着叮嘱,恨不得将小心谨慎了大半辈子的心得和如何与女人相处的诀窍都传授给他。
祁骁一个字都没有听。
他年岁不大,今年只有十七,从没想过婚配之事。如今天降一桩推脱不得的婚约,不用见这位天家贵主的面,光凭身边人的态度,就知是个娇蛮女郎,更是个大麻烦。
他心烦,一得空便去西苑跑马。
身边几个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尚公主的好处,有的忍不住酸溜溜几句,有的语气里带着艳羡。
“行了,谁爱娶谁娶,别说这事了。”祁骁不耐烦地说完,又微微侧过身,朝着树后道,“你也听够了吧?”
话音一落,那女郎已快步走到了他面前。
她头戴一顶用来遮阳的簪花帽,脸色酡红,双目像是含着火光,甩起了手里的马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