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一百二十八年春。
京城,兵部衙门。
蔡文鑫从一堆舆图中抬起头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天色已暗,衙门里早没了人,只有他还在。不是他勤快,是他懒得把舆图带回家——带回去,他爹蔡澜又该嘮叨了。
“文鑫啊,你一个蔡家少主,整天窝在兵部画地图,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像话得很。北朝三百州的关隘险要、兵力部署、粮草调配,全在他脑子里装著。杜浩然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可论起对北朝边防的了解,十个杜浩然也比不上他一个。他爹蔡澜是太尉,名义上总领天下兵马,可自从殿下设了兵部,太尉的权柄就被削了大半。如今太尉管的是军令——调兵、出征、作战指挥;兵部管的是军政——军官銓选、兵马编制、粮草輜重、边防哨所。一个管打,一个管养,谁也离不了谁,可谁也管不了谁。
他爹常说:“殿下这一手高明,把军权一分为二,谁也別想一家独大。”
蔡文鑫觉得他爹说得对。可他觉得更对的是,自己这个兵部职方司郎中,虽然官不大,可管的是天下舆图。舆图是什么?是眼睛。没有舆图,太尉不知道怎么调兵;没有舆图,兵部不知道怎么布防。他蔡文鑫就是那双眼睛。
“少主!”管家蔡福推门进来,气喘吁吁,“宫里来人了,殿下召您入宫。”
蔡文鑫看了看桌上的舆图,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杜浩然动手了?”
“少主怎么知道?”
“猜的。”蔡文鑫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舆图灰,“殿下这个时辰召我,不是杜浩然动手了,就是南国那边出事了。南国刚割了十八郡,出不了事。那就是杜浩然。”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蔡福跟在后面,小声问:“少主,要不要换朝服?”
“不换了。”蔡文鑫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从五品的緋色官服,穿了一天,皱巴巴的,“殿下要看的是我的脑子,不是我的衣服。”
东宫,偏殿。
朱婉莹面前的案上摆著一份奏摺。她没看,只是用手指轻轻叩著案角,一下,一下,慢而稳。蔡文鑫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殿下坐在烛火下,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里藏著刀。
“臣蔡文鑫,参见殿下。”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起来。”朱婉莹把奏摺推到他面前,“看看。”
蔡文鑫接过来,扫了一眼。杜浩然联合六部中的三位尚书,联名上奏“议暂缓镇北大將军之权”。他看完,把奏摺放回案上,退后一步。
“殿下怎么看?”他问。
“孤问你,不是让你问孤。”
蔡文鑫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吊儿郎当,可眼底是清亮的。
“殿下,杜浩然这步棋,走的是阳谋。他不撤苏子青,只议暂缓。议不是废,缓不是停。您要是驳了,朝堂上会说您偏袒边將,不纳忠言。您要是不驳,这个『议字就掛在那儿,苏子青就回不来。”
朱婉莹没有说话。
“可阳谋也有阳谋的破法。”蔡文鑫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杜浩然要议,那就议。议他十天半个月,议到凉州的雪化了,议到半妖族的马肥了。到时候边关告急,谁还敢议暂缓?”
“拖?”朱婉莹问。
“拖。”蔡文鑫点头,“殿下,现在不是跟杜浩然硬碰硬的时候。凉州刚打完,国库空虚,百姓还没缓过来。苏子青在凉州需要时间,王铭在凉州需要时间,虢提辖在西原道也需要时间。殿下拖得起,杜浩然拖不起。”
“为什么?”
“因为杜浩然今年三百多岁了。”蔡文鑫的声音低了下来,“三百多岁的六境归元境,寿元还有多少?他等不了了。他越急,越容易出错。殿下只要稳住,等他出错就行。”
朱婉莹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拖。”
蔡文鑫躬身:“殿下英明。”
“还有呢?”朱婉莹看著他,“孤叫你来,不是只为了听你说『拖。”
蔡文鑫直起身,想了想。
“殿下,杜浩然上这道奏摺,不只是在动苏子青,也是在试探殿下。他想看看,殿下对苏子青到底有多看重。殿下要是驳了,他就知道苏子青是殿下的逆鳞,以后专门拿苏子青做文章。殿下要是不驳,他就知道殿下会忍,以后变本加厉。”
朱婉莹的目光一凝。